情系家乡的石磨子
2026/10/21 16:52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2万
一个冬日,我携着女儿和妻子一同回老家,天空正纷扬着雪花,临近老家,山野和路途已洒落了薄薄的一层,女儿说:“落雪像小麦白面铺天盖地。”说到乡下的白面,自然让人想到磨面的石磨子,话说着,看见前面不远处又一座破败不堪的磨坊,待走近停息片刻,凝神细听,仿佛有隐隐约约的石磨声响起,像罩在天庭里的雷声。透窗而望,发现石磨在那里发呆好些年了,它的上方蜘蛛在不厌其烦地网着,也许为石磨编织着安放的网,始悟不久前听到的石磨声是幻觉。
昔日,乡下的院落或村头都建有石磨坊,磨房是用生土砖或石头垒成的,上面苫着石板,墙壁上做有小木窗,白天能透进一些光亮。磨房前植有泡桐树,主要是为遮阳和阻尘的,简陋的磨房内设有大石磨和小手磨,那是村落的公共财产,村里几十户人家吃的面皆在大石磨上加工,小手磨常用来磨米或做豆腐。我们村的石磨房建在李、胡姓氏居住的四合院内,厚重的石磨由青砂石凿打而成的,上面刻打着花纹,,泛着青幽幽的光,煞是好看。乡里人添置石磨,算是制大家当了,他们积攒了一些钱凑齐后,到甘溪河的磨场去采购,几十个壮汉麻麻亮就起床,携着干粮和水壶,提着木杠和绳索,买了石磨,便用绳结结实实地捆着,拴上一截红布,比抬轿子还谨慎,一路吆喝着抬回村,还要放一串鞭炮,以示迎接和喜庆。过些时日,择个黄道吉日,请石匠前来加工毛石磨,经石匠精心雕凿后,新石磨就安放进了磨房,转动起来轰轰隆隆,好像天地磨合的声音,一天到晚都能听到磨面声。童稚时,听到磨响,我们小孩便面露愉悦,只要石磨天天响着,乡亲们也会乐得合不上嘴,在他们看来最起码不愁吃的,即使吃的不尽人意,总觉得家有粮下锅心里不慌。
随着岁月的延神,我稍微长大了一点。不大乐意看三五个人架着木杠推磨,就爱蹲在磨房门口看牛拉磨,主人常会用小黑帽壳或黑布蒙住牛的眼睛,将轭头套在牛的肩脖上,前面有人拉着笼头,后面有人用鞭子吆喝,才开始学拉磨的牛总是阴一蹄、阳一蹄顺着磨盘沿走,仿佛有永远走不完的同心圆,听到主人不吆喝了,就会停下来歇息,当再听到喝斥时,牛就会一阵小跑,也许认为它肩负着重任不能懈怠。小牛长年累月拉磨很辛劳,可它也经不起浓浓粮香的诱惑,有时伸颈吃一口米面,惹得主人擂几下鞭子,小牛会吓得拉屎或者尿上一阵,我想那也许是缓和气氛、转移目光吧。农闲时候,只听到牛在磨坊永远滴答滴答地踏着无穷无尽的圆。大半天过去了,才被牵进牛圈,吃一些干草喝一盆凉水充饥,困乏地卧着。
听院落的老人讲,不是所有的牛都能拉磨,它们是上苍的精灵,有灵性也有个性。有的牛任凭你鞭子挥舞,它甩头坚持不拉磨,要么四蹄不动,要么跪在地上,简直拿它没法;也有的小牛需主任吆喝不停,才能坚持走;还有的且走且慢,最后终于停下来,抡起几鞭,又火急火燎地小跑一通。
在我的记忆里,过新年之前老磨坊整天都在忙碌着,因为家家户户磨得面,都赶上腊月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包饺子,正月初一早晨吃饺子。那时候,农村经济很落后,每家储存的粮食都有限,有的家庭麦子实在太少无法磨,便几家合在一起磨,然后分得一点面,撮合着过年。我们一群孩子,也常围着石磨玩耍,间或还跟在牛的后面,一阵大呼小叫,牛对小孩的呼叫是不屑一顾的,惹怒了甚至用后蹄蹦。我们远远地跟着嗅着磨盘上的“麦皮面堆“飘出的一缕缕清香,舔着嘴唇直流口水,听着大人们的谈笑声,我们都乐得心里开花,都盼着新年吃大白馍,品香喷喷的饺子。
那些年月,老磨坊彻夜不息,在夜深人静时,还能听到石磨的声响,那音响也许是庄稼人梦呓的奏鸣曲,带着他们进入了甜蜜的梦乡。记得冬天落雪以后,老磨坊就成了小麻雀的餐厅,麻雀喋喋不休地落在树杈或屋檐上,趁人不在意的时候,就像雪片一样飘进磨坊,争吃遗落的残粮碎屑,一有动静如云雾一样腾起,过一会儿,又落在树枝和屋檐上叽叽喳喳,给落雪的村庄和田野增添了一些的生气。
过年时,我们好事的小伙伴,在磨盘上架起木棍,使劲地推拉着转动,欢呼着,觉得另有一番韵味。可大人见了,总要嚷一阵,不让小孩在磨上玩耍,让人读不懂是庄稼人对石磨敬重有加,近乎圣物,容不得半点亵渎。每逢春节,除了在各家大门上贴着红红的对联和门神外,石磨上还倒贴着“福“字,还放一些好吃的东西。并在磨眼里燃起一炷香。也许是乡民们对石磨一年来辛勤付出的回报吧,或者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种有所收,都怀着一颗感恩之心。
可是石磨子忙碌不停,村里的磨面人要排队等候,他们扛着粮食在泡桐树下休息,有时一天还轮不到,要是等米下锅那就麻烦了。于是,父亲和母亲商量准备接一副石磨,择了吉日抬回了石磨,并从神滩河请来了黄石匠,听说他的手艺不错,只记得他背着挎包,手提铁锤,满脸胡须,说话嗓门很高且富幽默。他在毛石磨上用铁锤和凿子不断刻打,掉下一层层碎石粉末,留下的花纹煞是好看。两扇石磨都做出了很深的牙,在底扇上做好了磨轴,合拢上下两扇,从磨眼倒一些粮食试磨,磨碎的粮粒越小证明石磨加工的越好,黄师傅连转几圈后,连说:“很好,很好!”又奉承了几句,现在早已记不得了。
我们家有了自己的新石磨后,随时自己用,也借给别人用,虽方便了许多,可缺牛推磨,只得我们姊妹几人换着推,有时我把在哥哥的磨杠上拉,时而慢,时而快,感觉头晕目眩的。在那艰苦的年月,姐姐一边推磨一边掐麦草杆辫子(做草帽用的),最后将一盘盘麦秆辫子卖掉后补足贫困的经济,这些都给我留下了抹不掉的记忆。
后来,柴油机磨面代替了石磨是一次飞跃,可摇机时得几个好小伙子一起使劲地摇才能启动,随着机烟囱一股股浓烟地腾起,磨面机就吱吱地响起来,加工粮速度的确快多了,可没钱的家庭也只有放弃了。村村通电后,磨面的工具又更新换代了,使用电机磨面,效率就更高了。乡民们节省一些钱用于机械磨面,于是过去热闹的磨坊变冷清了,石磨更是沉默不语了,可我们不能忘记与石磨一起走过的那些岁月。由此上溯到远古旧石器时代,先民们用石器征服和改造自然,与之结下了难以割舍的情缘。而今的石头墙、石板房、石磨等正是石器的延伸。
时代的更迭,让那些石器工具日渐作古,可一茬茬走过艰难岁月的庄稼人不会忘记,就像不能忘记曾拯救生命的老朋友一样。怀想坚韧磨砺着的生命之石,如何吞进粮食,吐下精米细面的情节。徒生了感恩的情愫。那村村户户的石磨在年复一年的辗磨中,默默地让时代的步履匆匆而过,以亘古不变的姿态与农人相依为命。无论时光荏苒,我们的乡亲父老已将石磨深深地烙进岁月的记忆,长存于心而深怀敬仰之情。(作者:李典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