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脚下,志在山河——周高榜的交通人生
2026/07/10 17:07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1万
在秦岭南麓的镇安和柞水的崇山峻岭间,有一条条蜿蜒的公路,它们如银蛇盘绕,连接着山外的世界,也承载着一方百姓世代的出行梦和致富梦。这些路,是拓荒者用镐头与汗水一寸寸啃出来的,更是一位老人用六十年的光阴与智慧绘就的生命轨迹。他叫周高榜,一个从镇安贫苦山村走出来的孩子,最终成为了镇安、柞水两县公路建设史上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一、苦难磨砺,深山走出的少年
1940年5月,周高榜降生在镇安县西口镇甘沟乡一个叫水泉的贫瘠的小山村。说是叫水泉,却没有水,这里是北阳山脉一线,贫瘠的土地下是绵延上百里地的喀斯特地貌山系,那里地无三尺平,人无隔夜粮,贫穷像山间的浓雾,笼罩着每一户人家。然而,命运却在他幼年时给了他一份特殊的馈赠——他的大爹(大伯)是当地颇有名望的私塾先生。在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年代,这位饱读诗书的老人,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个聪慧的侄子身上。
于是,在甘沟乡那间透风漏雨的土坯房里,年幼的周高榜跟着大爹摇头晃脑地背诵《三字经》《百家姓》,继而深入《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再通习《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种子,就这样在秦巴深山的贫瘠土壤里扎下了根。那些泛黄的古书,不仅给了他扎实的文字功底,更在他骨子里刻下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的刚毅与 “民胞物与” 的仁爱之心。
这份深厚的国学底子,让他在日后书写工程日志、编制技术资料时,文字精准而富有条理;让他在面对千难万险时,能从先贤智慧中汲取精神力量。多年后,当省建设厅的专家看到他那逻辑缜密、书写工整的监理资料时,无不惊叹:这是一位有“文化根脉”的工程师。
然而,书本能滋养灵魂,却填不饱肚子。少年时代的周高榜,为了找寻活路,早早便外出打工,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他扛过木材,当过小工,在苦难中磨砺出坚韧不拔的品格。命运的转折,在他十七岁那年悄然到来。
二、伯乐引路,师徒传承的技术火种
1957年,镇安县工业交通局组建修筑公路的大军,周高榜加入了这支开山辟路的队伍。在修筑山镇公路(山阳至镇安,68.3公里)的工地上,他吃苦耐劳、机灵好学的劲头,被一位名叫胡应时的老工程师看在眼里。
胡应时是国民党起义人员,一位经验丰富的路桥专家。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身份背景让他谨言慎行,但他看到周高榜那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时,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从此,一段特殊的师徒情缘在工地上展开。
老工程师倾囊相授,从水准仪、经纬仪的操作,到山区公路选线的“避沟走梁、避陡趋缓”口诀;从弯道超高、加宽的计算公式,到涵洞、挡墙的浆砌工艺;从土石方量的精确调配,到桥涵的精确定位。白天,师徒二人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夜晚,在煤油灯下,胡应时掰开揉碎地讲解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周高榜则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书本上学不到的实操经验。“学中干,干中学”,短短三年,他便系统掌握了一、二、三级道路的设计标准与施工规范,从一个扛镐头的青年民工,成长为一名能独当一面的技术员。
1958年12月,山镇公路通车典礼隆重举行。镇安县政府和工交局给他颁发了奖品,那是对一个十八岁青年最大的肯定。从此,镇安县交通局开始派他单独负责技术工作。他先后完成了镇柞公路镇云段、云镇至柞水县城段、镇安大坪口至曹家梁顶段、云镇至黑窑沟段、云镇至东川路,以及柴坪到达仁路。一条条公路在他手中延伸,一个个天堑在他脚下变为通途。

三、镇柞分县,独当一面的技术脊梁
1960年,镇安、柞水分县,周高榜被留在了柞水县交通科工作。从这一刻起,他的后半生便与柞水的交通事业紧紧绑定在了一起。
彼时的柞水,交通几乎是一片空白——出门靠走,过河靠蹚。全县五个区、三十六个乡、二百零五个大队,绝大多数不通公路。周高榜就是一名不知疲倦的“开路拓荒者”,扛着沉重的测量仪器,钻进了无人涉足的原始森林与悬崖峭壁。荆棘划破衣衫,毒虫叮咬肌肤,他都浑然不顾。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路修通,让山里人走出去,让山外物资运进来。
他是工地上的“活地图”与“定海神针”。 从柞水县城至营盘街的柞营路(18公里),到营盘至广货街的营沙路(45公里),再到城凤路(柞水县城至凤镇街,42公里),每一条路上都洒满了他辛勤的汗水。
尤其是城凤路,开工于1966年。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条件极其艰苦。他带着测量队,一个月内完成了全线42公里的外业勘测。随后,他精确计算出全线土石方总方量,并细化分配到全县五个区的每一个劳动力名下——男劳按十分工计算,女劳按八分工计算。任务落实到公社,再到生产大队,最终落实到每一个人。同年9月1日,全县民工自带包谷糁子和萝卜酸菜,手持洋镐挖锄,浩浩荡荡上了工地。周高榜作为技术总指挥,每天都要沿着42公里的线路来回奔走,指导路堑开口、控制边坡坡度、检查挡墙浆砌质量、操心施工安全。1968年,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席卷而来,工程被迫停工;1969年复工后,他再度出山,直至1970年底全线通车。通车典礼在凤镇街隆重举行,他接过那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那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无数个日夜在悬崖边搏命的见证。
四、镇旬鏖战,阎王砭下的生死记忆
如果说修路是周高榜的职业,那么镇旬路(镇安至旬阳,全长116公里)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段。1970年,这条横跨两县的交通大动脉开工建设,他担任柞水团工程技术总指挥,兼三营技术工作。
那时的施工条件,今天的人们无法想象。没有挖掘机,没有装载机,甚至没有一辆像样的运输车。 民工们手里的武器,就是洋镐、八磅锤和钢钎。开山辟路,全靠一双手,一锤一锤地砸,一凿子一凿子地啃,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
比施工更难的是后勤。116公里的战线,上万名民工聚集在荒山野岭,吃粮成了天大的难题。交通断绝,粮食运不进来。作为柞水团技术总指挥,周高榜除了管技术,还要带着本营的民工们解决“肚子”问题。每天,他都要穿插几十里山路,带领大家砍柴、运粮。白天是工程师,在悬崖上放线测量;傍晚成了“伙头军”,为全营的给养奔走。他的双脚,在那条尚未成型的路基上,走出了数不清的血泡,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草鞋,最终结成厚厚的老茧。
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阎王砭”。 那是镇旬路上最险要的一段,绝壁千仞,下面是湍急的旬河。民工们腰系麻绳,悬在半空中打炮眼、装炸药。邻县的一个兄弟营,一名年轻的民工在作业时只顾着打炮眼,没有顾及在悬崖砾石磨砺中的绳索,他像一片落叶般从悬崖上跌落下去,瞬间消失在咆哮的河水中。周高榜当时就在不远处的工段,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像这样惨烈的牺牲不止这一个。“几十年过去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是难过得说不出话。” 晚年的周高榜,每当回忆至此,总是老泪纵横,声音颤抖。“那时候我们没有任何大型机械设备,全凭一双手。那时候的人啊,心里没有‘我’字,一心想着为公家,一心想着早日通车,不惜拿命去拼。那些路,不是修出来的,是战友们用鲜血和命换来的啊!”
除了坠崖的工友,还有太多人倒在了看不见的敌人手下。深山老林里蚊虫肆虐,疟疾横行。很多民工水土不服,发起了“打摆子”(疟疾),高烧不退,浑身颤抖;有人被毒虫叮咬后伤口感染,在缺医少药的工地上,生命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些战友的面孔,我一个都忘不了……” 周高榜说,每当坐着汽车平稳地行驶在那些宽阔的公路上,他眼前浮现的,总是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在工地上倒下就再没站起来的身影。“那些路,都是用命换来的啊!”
那个时代的无私奉献精神,可见一斑。
五、生死一线,支模坍塌下的重生
周高榜自己,也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在一次桥梁施工中,他如往常一样,蹲在支架支模的最前沿检查支护作业。由于下面的施工队在受力计算中把数据搞偏差,巨大的支模突然发出“咔嚓”的断裂声,紧接着轰然垮塌。来不及反应,周高榜被沉重的模板和尚未凝固的混凝土砂石瞬间埋在了下面。
那一刻,眼前一黑,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四周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黑暗、绝望、窒息……工友们发疯般将他从废墟中刨出来,真是命悬一线。
这一次被“活埋”的经历,让他对生命有了更深的敬畏。但伤愈之后,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再次回到了工地上,回到了他最熟悉的路线上。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路没通,我不能停。”
六、公路养护的开创者与“金杯”荣耀
周高榜不仅擅长修路,更懂得护路。
1963年,商洛地区公路管理总段要求成立公路养护段。受交通局局长张业林指派,周高榜挑起了这副担子。他从柞水小木岭至宁陕广货街全长94.7公里的干线公路上,一手创建了四个大道班:从小木岭至柞水县城南头桥为第一道班,养护19.7公里;从柞水县城至营盘街为第二道班,养护18公里;从营盘街至黄花岭顶为第三道班,养护33公里;从黄花岭顶垭口至广货街西万路口接头为第四道班,养护24公里。四个道班,编制95人,周高榜亲自招收了柞水县第一批国家正式养路道班工人。他,就是柞水公路管理段养护工作的创始人。
1989年,陕西省交通厅开展公路养护“夺金杯”竞赛。这一年,周高榜迎来了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他负责的商柞南北两线172公里公路,在迎接全省9个地市、92个县的代表检查时,各项技术质量指标全部符合部颁标准,总分位列全省第一名!商洛市也因此在地市评比中折桂。在1990年的全省交通会议上,商洛市捧回了金杯。
从此,周高榜成了行业的“金字招牌”。每次到商洛市开业务会,领导总是请他坐第一排,让他发言交流经验。他的养护方法、管理理念,成为全省学习的范本。
七、西柞公路的“大使”与错失的机遇
1964年,陕西省交通厅决定开通西柞公路,由省公路局第一工程处第二工程队实施。开工之初,群众工作没做通,施工难度极大。县交通局派周高榜进驻西柞公路,担任营沙路修建管理处的大使。
进驻工地后,他与施工科、政工科的工作人员一道,全面协调各方关系。工作进展顺利后,他又被安排到材供科,主管全线工程的粮草、材料供应。彼时交通极为不便,全商洛七个县上劳12000多人,修路材料和全线民工的粮食,都要从西安发车,经蓝田、商县、山阳、镇安,绕行几百里运到营盘街修路指挥部,再分配到各施工队。粮食和材料全部由周高榜在西安采购齐备,押车穿越险峻的秦岭,一趟一趟送到营盘指挥部。两年后,西柞公路顺利完工。
时任书记魏向海、队长杨万山对他极为器重,两位领导商量着要调他到省公路局工作,于是与柞水交通局协商。然而柞水坚决不放人。这次调动最终未能成行。多年后周高榜回忆此事,不无遗憾地说:“在我一生之中,这可以说是最大的损失。” 但他随即又释然:“不过,留在柞水,我为家乡修了更多的路,值了。”
八、白手起家,铸就路桥铁军
1989年,柞水县路桥工程公司成立。最初的“家当”只有三个人:陈根印担任经理,王晓明担任会计兼出纳,周高榜担任工程师,主管技术、工程计划进度、生产统筹安排、技术指导和安全管理。
那时的条件简陋到什么程度?老百姓笑话他们,说他们是“皮包公司”——因为签合同时连张桌子都没有,只能在大路上把皮包放在腿上,弯着腰写字。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周高榜带领团队,硬是闯出了一片天地。
他严把材料进场关,全程监督材料使用,做好每一笔施工台账记录;他兼任执行监事,对财务支出严格监督;他科学统筹长计划与短安排,确保每一项工程按期保质完成。十六年间,这家公司从一穷二白发展为资产数千万的行业标杆:拥有曹坪拌合炉及装载机、挖掘机、压路机、推土机、搅拌机等大型设备,账面现金余额高达3200多万元,每年缴税50余万元,职工工资丰厚,劳保福利充足。
柞水县路桥工程公司成为全县闻名的先进单位,县委书记、县长、商洛地区道路管理处都对他们十分看重。曹坪拌合炉就是地区管理处专项投资的。周高榜常说:“干企业管理,一定要德才兼备,要有过硬的技术能力,更要有无私奉献的忘我精神境界。” 这句话,正是他十六年创业历程的真实写照。
九、老骥伏枥,城建监理续写辉煌
2005年,周高榜从路桥公司退休。但他并未停下脚步,又在陕西中兴监理公司柞水分公司工作了十八年,将他的技术热忱投入到了城市建设中。
下梁新城从一片土地上崛起,他是设计师,也是现场“监工”。从北边加油站到出龙岩段的新城街道,他冒着严寒酷暑,全程主持设计和施工。经省、地、县三级验收,达到优良工程,给他个人颁发了奖品。如今,这条大道已成为柞水县城的有机组成部分,车水马龙,繁华似锦。
县城南关红石崖廉租房32层楼的建设工地上,年过花甲的他爬上爬下,严格监理每一道工序;河西休闲长廊3.5公里的测量与河堤挡墙修建,他亲自扛着仪器放线定位;东坡森林公园广场和两川村委会广场的设计修建,他精心规划,为市民和村民打造了休闲娱乐的好去处;银碗乡潘家沟和银碗沟两个大队13公里乡村道路,他在退休后再次走进深山,为乡亲们铺就致富路;柞水县职业中专的宿办楼和操场、桃园小区高速路口至南三叉路口八条小街道的基础设施,处处都留下他苍老而坚毅的身影。
最令人称道的是,周高榜编制的监理技术资料,因逻辑严密、数据精准、规范详尽,获得陕西省建设厅领导和专家的高度赞誉,被树为全省的行业标杆。 一位基层的监理工程师,能用技术资料折服省厅专家,靠的是六十年如一日的严谨细致,靠的是那份深厚的“文化根脉”与过硬的专业功底。
小岭镇基础设施工程工地上,时任小岭镇城建所长李山林和他朝夕相处,共同推进,下梁柞水新城建设他的徒弟朱其富与他一起主抓技术,师徒二人并肩作战,将工匠精神代代相传。
尾声
回望周高榜的一生,从镇安到柞水,从技术员到工程师,从修路到建城。山镇路、镇旬路、营沙路、城凤路、磨木路、邬风路、牛背梁路……这三十三条公路、近千公里的里程,早已将他的人生轨迹刻印在秦岭的崇山峻岭之间。那些桥梁上的每一个焊点,弯道上的每一个超高数据,挡墙上的每一块石料,都凝结着他的智慧与汗水。
他常说:“技术是实的,来不得半点虚的。” 这句话,既是他对自己职业的敬畏,也是他一生奉献的真实写照。
如今,当我们驱车行驶在镇安至旬阳的坦途上,当我们徜徉在柞水下梁新城的大道上,当我们漫步于东坡森林公园的广场时,请不要忘记——这些路,是从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这些城,是在荒滩野地里建起来的;这些桥,是有人拿命换来的。
从甘沟乡那个背诵“四书五经”的贫苦少年,到秦巴山区德高望重的“路桥泰斗”,周高榜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 “志不求易,事不避难” 。那些逝去的工友,那些流过的血汗,那些被掩埋又重生的瞬间,都化作了秦岭深处一条条永不停歇的公路,通向山外,通向未来,通向一个他亲手参与创造的、不再贫穷的新世界。
他的一生,是艰苦奋斗的一生,是为柞水人民奉献的一生,也是光荣的一生。他说,我是一个可怜的放牛娃出身,如今这些成绩的取得,是各届领导对他的教育、信任和支持得来的成果——但他自己,才是那个把路修进老百姓心坎里的人。
路在脚下,志在山河。 这八个字,便是周高榜一生的最佳注脚。(作者:周友斌)(李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