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大山深处酿酒人——记陕西柞水县杏坪镇牛槽沟酒坊张洺银

2026/06/29 15:26 来源:读柞水公众号    阅读:4043

一、沿着山风的方向,去寻一个把故乡酿成酒的人

芒种时节的秦岭柞水,绿得让人心醉。

我们从柞水县城出发,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南行驶。朋友坐在副驾驶上,不时指着窗外的某个山头说些掌故。我望着车窗外,满眼皆是浓得化不开的绿——山是绿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绿。高速路变成地方路,地方路变成乡道,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砂石路,山越来越深,房屋和树林相映成画,乡村美啊!

我问,“快到了吗?”

“快到了。”朋友说。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广福沟,藏在柞水县杏坪镇油坊村的深处。此行的目的,是寻找一位名叫张洺银的酿酒人。

说实话,来之前我对这个人并没有太多了解。朋友只说山里有个酿酒的汉子,酒酿得好,人也有趣。在如今这个年代,“酿酒人”这三个字多少带着点浪漫的想象,仿佛隐逸山林的世外高人,又仿佛坚守传统的民间匠人。我怀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踏上了这条进山的路。

车子从主村道拐进一条小道,只容一辆车通过,会车都很艰难,我们拐了几道弯,过了几座小桥,就来到了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张洺银的酒厂。小河沟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板栗树和五味子藤蔓,正是花开的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几间老式的土坯房依山而建,和牛槽沟酒坊成丁字形修筑,土坯房山花墙旁矗立着几个银白色的大型不锈钢储酒罐,房前屋后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在绿树的掩映下格外醒目。一个中年汉子正开着小车车把酒糟从厂房里倒运出来,看到我们进院,赶紧停下手中的车车,笑着迎接我们。

这就是张洺银。

五十岁左右的年纪,中等身材,皮肤被山风吹得那种健康的颜色,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山里人的淳厚和一种说不出的坚毅。

“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酒尝尝。”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的口音听起来格外亲切。

我打量着院落和房屋,很难把眼前这个朴实的山里汉子和朋友路上跟我讲的那些经历联系在一起。朋友告诉我,这个人不简单,他的人生经历堪称传奇——南下打工、边打工边自考拿下两个大专文凭、从打螺丝到车间主任、从销售业务员到销售经理、从外地回到陕南、从销售部长到酒厂实际经营管理者、再到如今回到大山深处自己酿酒……

我忍不住想,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从大山走出去,又从山外走回来?一个人要吃过多少苦,才能在五十岁的年纪,依然还有着那样明亮的眼神,守在这深山之中,酿自己的酒?

张洺银搬出几个板凳,又转身从屋里拿出几个酒杯,拧开一个小酒坛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

“先尝尝我的板栗酒。”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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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山沟到都市,他把每一步坎坷都踩成了路

大家随意品尝着板栗酒,话题自然转到了他的经历上。

张洺银是土生土长的柞水人,广福沟就是他的老家。三十多年前,他和这个山沟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面临着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高考。

“没考上。”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我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的分量。对于一个山里孩子来说,高考几乎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落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么留在山里务农,要么出去打工。两条路,都不好走。

他选择了后者。

那是九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南下打工成了无数年轻人的选择。张洺银背上行囊,挤上了开往广州的火车。四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换,从崇山峻岭变成了一马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鳞次栉比的高楼。

第一次到广州,他被震撼了。

“那时候广州已经是国际化大都市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街上跑着各种名牌轿车,晚上霓虹灯亮起来,跟白天一样。”他回忆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娃,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的,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山里少年,突然被扔进一座千万人口的繁华都市,举目无亲,身无长物,那种茫然和惶恐,不是亲身经历的人很难体会。

他没有时间迷茫太久。身上的钱不多,一点路费还是自己挖药攒下来的辛苦钱,必须尽快找到工作。他进了一家工厂,在流水线上打螺丝。但和大多数打工者不同的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他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了。

白天,他在车间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腰累得直不起来。到了晚上,工友们有的打牌有的喝酒,有的外出逛街,他却捧起了书本。

他要自考。

自考,对于普通人来说难度已经不小。对于一个白天在流水线上拼尽全力、晚上还要挑灯夜读的山里孩子来说,难度更是可想而知。没有老师辅导,没有同学讨论,甚至连像样的复习资料都很难买到。他就靠着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韧劲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一年又一年,一门又一门。

那些年,他的工友们常常看到这样一幕:深夜逼仄的宿舍里,别的床铺早已鼾声四起,只有他的床头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灯光下,他伏在简陋的木箱子上,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窗外的广州城灯火辉煌,可他眼里只有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先后报考了市场营销专业和工程管理专业。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意味着两倍的学习量、两倍的考试压力。有人劝他:专心考一个就行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可他摇摇头,不说话,继续埋头苦读。

短短几年间,他竟然真的拿下了这两个专业的大专文凭!

当红色的毕业证书拿到手的那一刻,这个从不轻易动情的山里娃,眼眶湿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深夜里熬过的夜、那些别人休息时他独自啃书的时光、那些因为看不懂教材而急得抓耳挠腮的夜晚,是怎样一分一秒熬过来的。这薄薄的两张纸,分量比什么都重。

自考的难度,经历过的人都懂。很多人考一门两门就放弃了,可张洺银硬是咬着牙把两个专业的全部课程一门一门地考了下来。这不仅仅是两张文凭的事,这是一个山里孩子用自己的坚韧和毅力,向命运发出的最响亮的宣言——我不认命。

有了文凭,机会自然多了起来。他从最底层的工人做起,一步步往上走。小组长、生产线长、车间主任……每一个台阶都是他用汗水和时间换来的。他肯吃苦,脑子也好使,更重要的是,他有着山里人特有的那股子韧劲——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绝不半途而废。

在工厂干了几年,他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待在车间里。他辞了工,转行做起了销售业务员。

从生产到销售,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生产线上面对的是机器,销售面对的是人。机器的逻辑是固定的,人的逻辑却千变万化。刚开始的时候,他四处碰壁,吃了无数闭门羹,被人冷眼相待更是家常便饭。

“最难的不是被人拒绝,而是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你。”他说,“你去拜访客户,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产品资料,不知道是该敲门还是该走。”

但他没有放弃。从南方跑到北方,从一个小业务员一步步做到区域经理、销售经理。他跑遍了全国大部分省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场面。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遭过的罪,现在说起来,他都归结为一句话——“所有的磨砺都是成长路上不可或缺的宝贵财富。”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三、在异乡的酒香里,他把自己酿成了行家

在外漂泊多年之后,张洺银回到了陕西。这一次,他没有回柞水老家,而是去了邻县镇安。

镇安和柞水一样,都在秦岭深处,山连着山,沟挨着沟,人情世故浑然一体。在镇安有一家板栗酒厂,在当地小有名气。张洺银应聘进了这家酒厂,担任销售部长。

一切又从零开始。

做了这么多年销售,他深知市场的残酷和艰难。但这一次不同——以前卖的是别人的产品,现在卖的是自己家乡的特产酿成的酒。板栗是秦岭的特产,漫山遍野都是,乡亲们靠卖板栗换些零用钱,价格低的时候一斤才块把钱。如果把板栗酿成酒,附加值就大大提高了,乡亲们的收入也能增加。

这个想法让他充满了干劲。

他带着团队,以镇安为基地,面向全国开拓市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个深山沟里的小酒厂,没有品牌知名度,没有渠道资源,要把产品卖到全国去,谈何容易?

“公司没钱,开拓市场需要费用,我就自己垫。”他说,“货款收不回来,我就一趟一趟地跑,一次一次地沟通,想尽千方百计,说尽千言万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静的。但我注意到他的喉头动了动,眼眶微微泛红。一个年届五旬的山里汉子,说到动情处,声音有些哽咽。

“我吃过的苦你们想不到……”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把那些往事连同酒液一起咽下去。

我没有追问。有些苦说出来就淡了,有些泪流出来就轻了,但那些刻在骨头里的记忆,是永远抹不掉的。

他从销售部长做到了酒厂的实际经营管理者。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要管销售,还要管生产、管质量、管技术。为了让酒的质量更上一层楼,他专门去了四川,拜访当地的酿酒大师,学习先进的酿酒技术。

四川是中国白酒的大本营,那里有最悠久的酿酒历史、最成熟的酿酒工艺和最顶尖的酿酒人才。张洺银像一个小学生一样,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一点一点地积累。他每天跟在师傅后面,看配料、看发酵、看蒸馏、看勾调,不懂就问,问完了就记,记完了就琢磨。

一位中国酿酒界的大师被他的真诚和执着打动了。老人家把自己毕生积累的酿酒技艺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从原料的选择到酒曲的制作,从发酵的温度控制到蒸馏的火候把握,每一个细节都倾囊相授。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收获。”张洺银说,语气里满是感激,“没有那段经历,就没有今天的我。”

四、归来时已满身本领,恰好配得上故乡的期待

在镇安的那几年,张洺银把酒厂经营得有声有色,成了西北地区数一数二的特色酒厂。收入高了,地位有了,在外面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可是他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说:回家。

“外面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人生归途。”他说,“只有回到故乡,才能找到归属感和认同感。”

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多远,心里总有一根线牵着,线的另一头是故乡。年轻时拼命往外走,是为了闯出一片天地;到了某个年纪,又会拼命往回走,因为根在那里。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做了一个让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放弃了外面的高薪工作,毅然决然地回到了柞水老家,回到了广福沟。整整十年,他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我问他:“舍得吗?”

他笑了笑,说:“舍得。有什么舍不得的?钱是赚不完的,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回到广福沟,他面对的是几间破旧的老房子和一片荒废的山坡地。但他没有犹豫,撸起袖子就开始干。修缮房屋、购置设备、办理手续、注册商标……他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积蓄都投了进去,办起了“牛槽沟酒坊”。

名字很朴实,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说这条沟老地名就叫牛槽沟,从小听到大,顺口,也亲切。

酒坊办起来了,他要解决的第一件事就是原料。

柞水的山里盛产板栗、五味子、柿子等特产,每年到了收获的季节,满山遍野都是。但这些东西不好储存,也不方便运输,除了乡亲们自己吃一点、送一点,大部分都卖不出去,白白烂在地里。

“我看到这些特产外销困难,每年都白白浪费掉,心里特别难受。”他说,“但是做酒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板栗可以酿酒,五味子可以酿酒,柿子也可以酿酒。而且酿酒还能带动当地村民就业增加收入,还能带动相关产业发展。”

这个想法朴素而实在。他不是那种空谈理想的人,他想的每一件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开始从乡亲们手里收购板栗、五味子、甜杆。乡亲们听说他要收这些东西,都有些不敢相信——往年这些只能烂在山里的东西,居然还能卖钱?渐渐地,乡亲们开始主动把自家的板栗和五味子送过来,换些现钱贴补家用。

为了解决原料供应问题,他还尝试从外地引进一些新品种。他专门从广西调运黑甘蔗回来酿酒,因为黑甘蔗的含糖量高,酿出来的酒口感更醇厚。那些甘蔗从广西运到陕西,再运到广福沟口,从沟口用三轮车一点一点地倒运进沟里,光运费就比甘蔗本身还贵。

“值得吗?”我问。

“值得。”他说,“酒这个东西,原料决定品质。你用好的原料,才能酿出好的酒。这个账不能只算眼前,要看长远。”

五、一间藏在深山里的“酿酒实验室”,装着十年的坚守

张洺银带我们参观了他的酿酒车间。

说是车间,其实是在他家老房子旁边新建的一排框架式平房。但走进去一看,我有些意外——这里的规范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和我之前想象的那种农家小作坊完全不同,这是一个功能分区明确、设备齐全的正规酿酒生产间。

进门左边,通过一条甬道是锅炉房。蒸汽锅炉安放在那里,擦得锃亮,管道排列得整整齐齐。张洺银说,酿酒离不开蒸汽,温度要稳,火力要匀,这台锅炉是他专门定制的,蒸汽量足又省燃料,整个蒸馏过程全靠它。

发酵区是整个厂房的主要布局。这里整齐地排列着十个发酵池,池子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和塑料布,用来保温和隔绝空气。张洺银掀开一角让我看,里面是正在发酵的板栗原料,散发出发酵特有的气味。

“发酵是酿酒最关键的环节。”他说,“温度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时间短了酒味淡,时间长了酒味苦。啥时候该翻糟,啥时候该降温,全靠经验还有我手上的这些测量仪。我这些年摸索出来的门道,都在这些池子里了。”

蒸馏车间的蒸馏器是厂区最引人注目的所在,两尊巨大的蒸馏器矗立在房间中央,不锈钢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光。这是一个传统的甑桶式蒸馏器,上面是甑桶,下面是底锅,中间有箅子隔开,顶部连着冷凝器。张洺银说,这套蒸馏设备是他从四川专门定制的,和名酒厂用的是同一个师傅做的。

“蒸馏的时候,蒸汽从底锅上来,穿过发酵好的酒醅,把酒精和香气物质带出来,经过冷凝器冷却,就变成了酒。”他一边比划一边讲解,一边接着酒,“我这套设备虽然小,但工艺和大酒厂一模一样,甚至比有些大酒厂还精细。”

蒸馏间外边空地上是储酒区。墙边还矗立着几个不锈钢储酒罐,每个能装好几吨酒。在老屋的堂屋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陶坛整齐地摆放着,坛口用柞水皮纸和泥巴封得严严实实。张洺银说,这些大家伙运进来可费了老劲——沟里路窄,大车进不来,他就在沟口用三轮车一趟一趟地倒运,三公里的山路,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不过值了。”他拍拍储酒罐,那神情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有了这些设备,解决了储酒问题,我的酒质又能上一个台阶。”

我环顾四周,从锅炉房到发酵池,从蒸馏器到储酒罐,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每一个设备都干干净净。这哪里是什么小作坊,分明是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微型酿酒厂。而张洺银酿出来的酒,品质究竟如何?市场给了他最好的回答——他的基酒被省内外多家酒厂看中,常年作为基酒供应给合作伙伴,甚至有一家知名药企,多年来一直用他的基酒作为药酒原料。他的酒,早就走出了这片大山,走进了更广阔的市场。

可这些事,他很少对人提起。

十年了,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这条山沟里,不声不响地酿自己的酒。没有广告,没有宣传,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包装。他的酒坛上贴着的,就是最普通的白底标签,上面印着没有设计感的“板栗酒”几个字,朴素得不像话。

可他的酒,却一点也不朴素。

六、一杯酒里的秦岭味道,和酒糟背后的笑声

参观完车间,张洺银把我们领回院子里,又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环节——品酒。其实,我们在参观酒厂的功能分区时,张洺银就时不时的用酒缸子接酒、舀酒给我们品尝,这还不到上桌,我们几个基本都喝了三两往上,就这样,似乎都很清醒,没有一个有醉意。

他特别给我们讲了一个细节。

在酿造板栗酒的时候,大部分同行都是直接把板栗粉碎之后就发酵蒸馏,这样做省时省力,成本也低。但张洺银不一样,他坚持先把板栗脱壳,然后再发酵蒸馏。

“脱壳和不脱壳,差别大吗?”我问。

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拧开两个酒坛子,分别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你尝尝,看看能不能喝出区别。”

我先喝了一杯,又喝了另一杯。说实话,第一杯喝下去,感觉还不错,有板栗的香味,酒体也算醇和。但喝了第二杯之后,高下立判——第二杯的香气更加纯净,口感更加细腻,回味也更加悠长。同样是用板栗酿酒,脱壳之后酿出来的酒,明显比不脱壳的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这就是细节。”张洺银说,“很多同行图省事,觉得脱壳不脱壳区别不大,反正都是板栗。但真正懂酒的人一喝就知道区别在哪里。板栗壳里有苦涩的成分,不脱壳的话,这些苦涩物质会溶到酒里,影响口感。脱了壳,只剩下纯粹的板栗仁,酿出来的酒就干净、醇和。”

他又让我们品尝了五味子酒。五味子是秦岭山里的一种野生植物,果实有酸、甜、苦、辣、涩五种味道,故名五味子。用它酿出来的酒,颜色呈现出漂亮的宝石红色,入口酸甜适口,回味无穷。

接着是黑甘蔗酒。黑甘蔗酿出来的酒,香气浓郁,口感醇厚,带着一股热带水果的甜香。还有甘蔗加玉米混合发酵的酒,香气更加复杂,层次感更丰富。

他像变戏法一样,一瓶一瓶地拧开,一杯一杯地倒上,让我们逐一品鉴。每一种酒都有自己的性格,每一种酒都有自己的故事。

正品着酒,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发动机声。一辆轻卡沿着山路慢悠悠地开了进来,在院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两个庄稼汉模样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跟张洺银打招呼。

“张老板,酒糟还有没有?我们来拉点。”

张洺银笑着迎上去:“有有有,早就给你们留好了。”

我们一问才知道,这两位是相隔四五十里路的柴庄村的村民,专门开了轻卡来拉酒糟的。他们是村里的养猪专业户,隔段时间就来拉一回。

“拉回去喂猪?”朋友好奇地问。

“对啊,”其中一位村民笑着说,“张老板这酒糟喂出来的猪,那肉味道鲜得很!比喂普通饲料强太多了。”

“喂牛喂鸡是不是也一样的效果?”我们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多余。

那村民哈哈大笑起来:“那是肯定的咯!你们城里人不懂,酒糟是好东西,牲口吃了毛色亮、长得壮,肉的味道还不一样。我们村里好几个养殖户都来他这儿拉酒糟,晚了还抢不上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

我忽然觉得,这笑声里藏着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张洺银酿酒的酒糟,喂出了肉质鲜美的猪;而他用山里的特产酿出的酒,又把秦岭的味道送进了千家万户。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循环,大山给予的,他又还给了大山,还顺带让山里人多了一条活路。

七、酒不醉人,是山里的月光先醉了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周围是郁郁葱葱的大山,耳旁是山涧鸟鸣和潺潺水声。

几样地道的农家菜摆在木桌上,洋芋粉炒腊肉、土鸡蛋炒香椿、凉拌山野菜、一锅热气腾腾的板栗炖土鸡。菜是自家种的,鸡是自家养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一切都是大山最本真的味道。

酒自然还是张洺银酿的酒。

我们心里都犯嘀咕——刚才品酒的时候每人差不多都喝了半斤了,这还咋喝?张洺银看出了我们的犹豫,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放心喝。我这酒醒得快,一会儿山风一吹就好了。喝醉了算我的。”

半信半疑之间,酒杯又端了起来。

山里人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让客人喝好、吃好。张洺银的妻子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他在一旁帮忙端菜倒酒,两口子配合得默契又温馨。这种场景在城里已经很少见了,只有在这大山深处,才能体会到那种最朴素也最真诚的热情。

推杯换盏之间,我们从下午喝到了晚上。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张洺银的酒量很好,来者不拒,但他从不劝酒,只是不断地给我们倒上,说“再喝点”“再来一杯”。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憨厚的笑容,那笑容让人感到踏实和温暖。

一桌人喝得兴致渐高,不知不觉又是好几杯下肚。说也奇怪,竟然没有一个人喝醉。大家只是微醺着、笑着、说着,气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

芒种时节的山里,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清亮亮的月牙儿,像是用银剪子在天幕上剪出来的一道弧线。但这弯月牙儿却格外明亮,悬在东边的山头上,把整个山谷照得朦胧而温柔。月光洒在院中的酒坛上,洒在不锈钢储酒罐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和在城里看到的月亮完全不同——城里的月亮总是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像是蒙了纱;山里的月亮却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被山风擦亮了的,每一缕月光都清清爽爽地落下来,照得人心也跟着亮堂起来。

天空中的星星也亮起来了。城里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大的小的、亮的暗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巴着。偶尔有流星划过,来不及许愿就消失在了天际。

山里的虫鸣鸟叫此起彼伏,像是大自然的交响乐。不远处有小溪潺潺的流水声,近处有蟋蟀的鸣叫,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给这寂静的山谷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我们坐在山间小溪边的石头上,抬头看星星,低头听水声。夜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微凉的湿意,吹在脸上,舒服极了。

月亮升起来,山乡静悄悄,山里的孩子们,也该睡觉觉……

儿时的儿歌不知怎么就在脑海里响了起来。那一刻,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回到了外婆哼着歌谣哄我入睡的夏夜。那些久远的记忆,被这山里的月光和酒香唤醒,变得清晰而温暖。

八、他的眼里有星光,是秦岭给他的光

夜深了,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回屋休息,有的还在院子里聊天。

我和张洺银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一人端着一杯酒。月光下的山谷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只有水声在耳边哗哗地响着。

他说,“秦岭是中华祖脉,是我们的父亲山。”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听得很清楚,“它给了我们太多太多的滋养和馈赠,我们要感恩大自然给予我们的一切,更要保护好我们共同拥有的家园,还要努力创造一个更美好的家园。”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话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而是从他心里流淌出来的,每一句都带着温度。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倒映着天上的星星。

“我有这个能力和酿酒技术,为什么不能自己做成我们大山里自己最好的酒?”他说,“让饮酒者喝到最好的原生态好酒,这是我的初衷和目标。”

我看到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光芒,那是一种坚定而又带着使命感的光芒。一个山里汉子,靠着自考拿下了两个大专文凭,从流水线上的螺丝工做到了车间主任,从销售业务员做到了销售经理,又在酿酒行业里从零开始做到了行家里手。他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多么高深的学问,但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山里人的字典里,没有“认命”两个字。

十年了,他在这条山沟里默默坚守。他的酒被药企看中,被其他酒厂当作基酒,早已走出大山,可他却始终不声不响,甚至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挂出来。他不急着出名,不急着做大,他就想踏踏实实地把每一坛酒酿好。这份沉得住气的耐心,和秦岭一样厚重。

“未来,我还想在这里开一家民宿酒馆。”他说,语气里充满了憧憬,“以酒为主题,让城里人体验大山里的酿酒和生活,把山里人厚道淳朴和热情好客展现出来,把美酒和美好生活不断传播下去。”

他和我碰着杯,真诚地望着我:“我们山里人穷是穷了点,但我们有最好的山水、最好的空气、最好的粮食、最好的酒。我想让外面的人知道,山里不光有贫穷和落后,还有诗意和远方。”

我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说什么都觉得是多余。我知道,他的愿望一定会实现。不是因为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是因为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执着——一个人有了这种执着,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因为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心愿,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

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山谷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九、出山的时候,我把他的故事装进了行囊

第二天一早,我们告别了张洺银,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广福沟。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着,我在后座上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山谷,思绪万千。

大山深处酿酒人——这六个字,是对张洺银最准确的概括,也是最崇高的赞誉。

他的人生轨迹,像一条盘旋在山间的路,从大山出发,走向繁华都市,又从繁华都市折返,回到大山深处。这一去一回之间,是三十年的光阴,是半生的漂泊与奋斗,是无数次的跌倒与爬起。在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一边打工一边自考,用别人休息的时间换来了两个大专文凭,用山里人特有的坚韧和毅力,一寸一寸地改变着自己的命运。十年前,他带着一身本领回到故乡,从此再也没有离开。他把所有的热情和心血,都倾注在了这大山深处的酒坊里。

他本可以在城里过安稳的日子,拿着高薪,受人尊重。但他选择了回到大山,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把山里最普通的特产酿成最好的酒,让家乡的父老乡亲多一条增收的路子,让远方的客人尝一尝秦岭的味道。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显赫的头衔,没有惊人的财富,他甚至没有一间像样的厂房。但他有匠心,有情怀,有坚守,有山里人最朴素的理想。

他酿的不只是酒,更是秦岭的味道、故乡的味道、生活的味道。

他是一个平凡的人,却做着不平凡的事。他的酒香飘出大山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酿酒人是谁;他的基酒被药企、酒厂用了一年又一年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那个藏在广福沟里的名字。可他不在乎。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这方山水,守着这份手艺,一守就是十年。

车子转过一个山弯,广福沟消失在了群山之中。

风吹进车窗,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酒香。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香,而是一种淡淡的、悠长的、像山泉水一样清冽的香。那香味会一直跟着我,走很远很远的路。

大山深处酿酒人——张洺银,我们为你点赞。(姓名:周友斌)(李山林)



编辑: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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