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以干瘦却不屈的脊梁，尝尽生活最辛辣的汗水，踏遍世间风雨坎坷，终于蹚过七十年岁月长河，依旧扎根在故乡的土地上，一步一履，执着跋涉。

褪去了青春年少的英姿勃发，褪去了戎装在身的锐气昂扬，骨子里却依旧镌刻着苦行半生的坚韧，胸腔里依旧激荡着不忘初心的高歌。生活终归平淡，可生命的晚霞，依旧燃得炽烈如火;岁月烟波浩渺，半生风雨兼程，把一腔赤诚、一生坚守，谱写成了日复一日，在汉江波涛里泅渡的生命长歌。人至古稀，主动远离世间喧嚣，守着低调，过着简朴寻常的日子。是苦难磨砺太过深重，还是不幸与挫折缠身太久?一颗心在岁月长河里浸泡、淬炼太久，早已在沧桑中变得淡然沉静，可心底深处，又时时翻涌着热血，总想重拾当年的意气风发，再望一眼家乡汉江的江天壮阔。

这份复杂难言、不加遮掩的心绪，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琢磨。活到这般年岁，竟几度迷茫，这一生奔波忙碌、倾尽全力追寻的真善美，究竟是何物?其实，生命途中路过的每一处风景，遇见的每一个人，度过的朝朝暮暮、岁岁年年，都是上苍布设的命运交错，都是人生独一无二的馈赠。那些沿途风光，有的匆匆一瞥、浮光掠影，有的驻足流连、满心不舍，可终究留不住匆匆前行的脚步，万般过往，尽数化作了回忆里的斑驳风物，藏在岁月烟波。

年少时邂逅心动初恋，有幸与懂我、惜我的人相识相知，相伴走过一段温暖时光，最终却如同深秋落叶，随风飘零、悄然散落。也曾怨过世俗的眼光，逼得人步步退让、屡屡退却，任由那段纯粹美好的遇见，擦肩而过、沦为遗憾。如今，日子在平淡中重复，满是清苦;时光在寂寥中流转，只剩寂寞。无数次在心底追问，何时才能泅渡到岁月彼岸，能卸下满身疲惫，满心欢喜地告诉自己：终于跨过了岁月烟波，让晚年余生，有肝胆相照的温暖依托。可那彼岸，终究遥不可及，望穿秋水，不见心中所念之人的身影，入目唯有汉江浩荡、水天一色，苍茫无边。而我依旧在人生的苦海里，变换着姿势奋力前行，把不标准的蝶泳换成蛙泳，再从蛙泳换成仰泳，或是重复着那几个简单的健身动作，在水波起伏中，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不肯停下生命的探索。

这一生，我别无他法，唯有这般默默坚守。这片浸满汗水与磨难的苦海，我只能一步一步渡着，心中自始至终，都铭记着要为大爱而活。多想攀上江边的桥墩，抓住那一方仅能容身的生命扶梯，让疲惫不堪、负重半生的心歇息片刻;多想游进江水缓流，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救生圈，让飘摇半生、伤痕累累的生命，能有所依靠;即便终究摆不脱泅渡一生的苦厄，也只求少一些身心负重，能在余下的岁月里，活得轻松、活得安稳快乐。

我也曾萌生念想，就此上岸，告别这半生的奔波与磨砺，告别这无尽的伤痛与寂寥。可在故乡的这条汉江上，有与我并肩向善、以善良为伴的志愿伙伴，有爱我、懂我、牵挂我的人，遥遥朝着我挥手，声声叮嘱：你不能上岸啊!你曾在这里挥洒青春热血，倾注满腔深情，这片江水、/这里的百姓都需要你从这里走过!

我心里清清楚楚，他们需要的，从不是唯唯诺诺、萎靡消沉的我，不是那个从年少虚度到苍老、日渐衰落的我，而是那个一身正气、勇担责任、永不低头的我，是那个扎根基层、守护平安、舍己救人的我。曾是戎装在身的军人，忠诚二字早已刻入骨髓;为了这份忠诚，我曾亏欠双亲，舍弃了床前尽孝的本分;为了人间大义，我曾放下儿女情长，顾不上小家团圆;为了心中信仰，为了守护一方平安，也曾遭遇过无端的误解、无端的伤害，受尽委屈却从未辩解着。

那些年，我任社区治安巡逻队长，带队守护街巷安宁;任汉江志愿者救生队副队长，穿梭在波涛之中频频救人。每天睡得更深夜静，起得鸡鸣破晓，并非被俗事琐事缠身，而是把街坊邻里的安危、素不相识的生命，深深惦念在心窝。如今，我是真的累了，累到了骨子里，那颗满怀热忱、历经沧桑的赤子之心，仿佛彻底失去了前行的动力，渐渐模糊了当初坚守的信念，淡忘了曾经炽热的情感。可眼前这满目沧桑、满身伤痕，不正是我年少时怀揣梦想、负梦前行，一心想要奔赴的生活么?

只要活着，就要直面世间百态，就要倾注全部情感，守护血浓于水的亲情，珍惜真心相待的友情，眷恋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热爱这座朝夕相伴的城廓。从小到大，父母这般谆谆叮嘱，老师这般悉心教诲，一同长大的伙伴，也这般高声诉说;就连我自己，半生走来，也始终把这份责任扛在肩头。我深知，这是我与生俱来、不可推卸的生命职责!

可我也曾无数次扪心自问：这世间芸芸众生，每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谁又不该扛起这样一份守护故土、善待他人的职责?命运多舛，磨难缠身，因多次挺身而出、见义勇为，我撞伤右股骨、伤及右眼、损毁脊椎、摔损右骰骨，伤病缠身，陷入贫病交加的循环困境。

为了这份坚守，我被生活的酸甜苦辣狠狠浸泡，满心皆是无法弥补的亏欠与遗憾：父亲撒手人寰，我没能送他最后一程，抱憾终身;母亲卧病在床，我不能守在床前，奉上一碗热汤、一勺汤药;女儿长大成人，我没能为她准备一份丰厚的礼物，尽为人父的心意;外孙呱呱坠地，我没能日日接送他上下学，让他感受姥

爷陪伴在侧的快乐。至亲之人偶尔相聚，我也总是因伤病、因志愿值守，匆匆辞别，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转身奔赴责任所在。

幸而世间有爱，温情相伴，危难之际，深圳市建辉慈善基金会、安康市义工联合会等公益社团伸出援手，助我多次住院治疗，缓解病痛困境。我靠着顽强的意志，坚持游泳康复，终于在碧水波涛中，重拾起健康，重拾起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

这些年，我依旧和年轻的泳者们结伴，坚守在汉江志愿救生的一线，以年迈多病之躯，以血肉之躯，与汹涌激流奋力拼搏，从波涛中救起二十多条鲜活生命。这份善举被央视中国新闻栏目全球播报，我也先后获评陕西省模范红袖章平安志愿者、登陕西好人榜。只因曾经在救人于危难之时，收获过助人的纯粹快乐，也被这份无私的善意深深感染，每每投身汉江，便仿佛找回了岁月最初的热忱与坚定。

可这份快乐褪去、喧嚣散尽之后，陪伴我的，依旧是汉江岸边的辽远空旷，是深入骨髓的苍凉寂寞。时至今日，我依旧怀揣着满腔赤诚，深深爱着身边每一个平凡的人，拼尽全力去守护他们的生命安全，从未有过丝毫动摇与后悔。只是我的青春，早已在一次次挺身而出、见义勇为中燃烧殆尽，年少时的远大理想，也终究化作了南柯一梦。

对着明镜，镜中人青丝落尽，满脸皱纹纵横，如同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蝉鸣悲秋，叶落知暮，我这备受磨难、饱经沧桑的生命，已然步入了苍凉的暮年秋色。都说暮年是人生沉淀的成熟季节，可我倾尽一生、毫无保留付出的滚烫情感，却终究没有换来圆满的结果。我一遍遍追问，世间真情到底是什么?何为善?何为报?每一次追问，都忍不住潸然泪下，百感交集。我情感的世界里，从不缺波澜，从不缺色彩，从不缺善意，可为何，到了古稀之年，依旧觉得心无所托、情无所依?

难道，只是因为我一生向善，怀揣大美大爱，走过了这风雨兼程、磨难重重的人生路?回首年少时，也曾戎装在身、慷慨激昂、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壮志豪情，一心想要报效家国、守护一方，却终究没能写下多少激扬文字，没能过上安稳顺遂的生活。兜兜转转一生，历经千帆，历尽坎坷，尝遍冷暖，终究又回到了人生的原点。我只能以文字为笔，以心声为墨，敲打自己疲惫的神经，描摹自己饱经沧桑的灵魂，可纵然倾尽万千言语，纵然放声江风呐喊，也再也唤不回曾经的年轻朝气，再也找不回往日的生机蓬勃。

多想此生能修炼成佛，超脱世间所有苦难，卸下满身伤病与疲惫，可我深知，自己终究难以成佛。因为这世间还有生灵需要守护，还有责任需要扛起，还有诸多磨难，要在汉江寒流里历经淬炼。苍生未渡，道义未歇，我岂能弃众人而去，独自成佛?

于是，我把自己迟暮的生命，全然投入故乡的碧水长天之中，与汉江为伴，与善意同行。看江上白浪如雪，忍受烈日炎炎的炙烤;看夜空秋月如霜，忍受寒风刺骨的刀割。一声声高亢却不成调的呐喊，在江风中回荡，细细品味着命运赠予的所有苦难与磨砺，咽下所有委屈与辛酸。

即便生命的激情依旧在心底狂舞，不曾熄灭，可上苍从未给予半分眷顾，任由我生命的风帆，在岁月里肆意扬起、又重重垂落。这一生，我曾岁岁年年抬头望月，夜深人静之时，无数次对着明月追问心底的困惑。无论月中嫦娥，还是伐桂吴刚，纵然看尽人间悲欢离合，听遍我心底的不甘与迷茫，也终究不知真情为何物，不知善终何归。他们也只能满怀凄婉地诉说，对这片烟火人间的眷恋，也终究被世俗的清规戒律束缚，不过是在凡尘里苟活。

而我，即便历经万般磨难，即便饱尝人间冷暖，依旧未曾绝望，未曾放下心中的道义与大爱。依旧坚守在汉江之畔，立于猎猎长风之中，唱响一曲生命不息、坚守不止、大爱无疆的不屈壮歌：在这无情的岁月里我真想深情的活着，只要生命有歌我们总能相遇。而前路晚霞如火，正映红我的前生那段狂舞不休的岁月之河……

（作者：朱柏）（向荣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