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生命礼赞与精神突围——读段红芳长篇小说《升井》有感
段红芳的长篇小说《升井》,以甘肃靖远苍穹煤矿为叙事场域,历时十五载、十六次修改,以51万字的厚重篇幅,铺展了上世纪90年代至新世纪初矿工群体的生存图景与精神轨迹。作为一位扎根矿区生活十四年的矿嫂作家,她以亲历者的生命体验为底色,摒弃了煤矿题材常见的苦难猎奇与悲情渲染,以现实主义的冷峻笔触与女性视角的温情观照,将八百米井下的黑暗艰险、地面矿区的烟火悲欢,以及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熔铸成一部兼具现实重量、人性温度与精神高度的生命史诗。小说以“升井”为精神图腾,既具象化矿工从黑暗归返光明的肉身救赎,更隐喻底层生命在苦难中追寻尊严、实现精神突围的永恒命题,为当代煤矿文学创作开辟了新的审美维度与思想深度。
一、“升井”意象:双重救赎的精神图腾与叙事内核。
“升井”二字,是贯穿《升井》全篇的核心意象,亦是小说叙事的精神锚点,承载着肉身与精神的双重救赎意蕴,构建起作品独特的审美与思想体系。
从表层叙事来看,“升井”是矿工最朴素的生存祈愿与生命底线。小说开篇便将读者拉入苍穹煤矿的生存现场:八百米井下,是暗无天日的巷道、冰冷坚硬的岩壁、随时可能降临的冒顶、塌方与瓦斯隐患,矿工们头戴矿灯、身着浸满煤尘的工装,在黑暗中以血肉之躯与自然博弈。“愿每一次下沉,都能平安升井”,这句看似平淡的话语,是千万矿工与家属刻入骨髓的生存信仰。对他们而言,升井绝非简单的劳作结束,而是一次从死神手中夺回生命的“重生”——是呼吸到地面新鲜空气的庆幸,是与家人团聚的温暖,是生命价值最本真的兑现。段红芳以细腻的笔触,反复描摹矿工升井后的场景:洗去满身煤泥、喝上一碗热汤、与妻儿闲话家常,这些琐碎日常,在黑暗与死亡的对照下,愈发凸显出平凡生命的珍贵与坚韧。小说中,柯耀强数次在井下遭遇险情却最终平安升井,纪红云在矸石山捡煤时意外身亡、未能“升井”,瘸子李、赵秦军等老矿工将一生奉献给矿山,每一次平安升井都是对生命的敬畏,每一次未能升井都是命运的残酷,“升井”由此成为衡量矿工生命状态的核心标尺,凝聚着底层群体对平安、生存与幸福的极致渴望。
从深层精神维度而言,“升井”是小人物在时代困境中实现精神突围的隐喻。小说的叙事背景,恰逢国企改革阵痛期,苍穹煤矿面临资源枯竭、效益下滑、职工下岗等多重危机,矿工群体被卷入时代洪流,承受着生存压力与精神迷茫的双重煎熬。柯耀强在初恋田倩倩离世后消沉酗酒、自暴自弃,纪红云丧夫后独自抚养儿女、在艰难中挣扎,侯小梅在情感与现实的夹缝中迷失自我,矿区众生皆在苦难的“井下”苦苦挣扎。而“升井”,便是他们挣脱精神困境、追寻光明与尊严的过程。柯耀强从颓废中觉醒,凭借井下经验协助专家解决技术难题,以责任与担当实现自我救赎;纪红云虽命运多舛,却始终坚守善良与坚韧,用柔弱肩膀扛起家庭重担;瘸子李那句“世道病了我们不能左右,但我们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不能病”,道尽了底层生命在时代阵痛中坚守本心、不向命运低头的精神风骨。在这里,“升井”不再局限于物理空间的转换,而是从物质匮乏、精神困顿的“黑暗井下”,攀升至精神丰盈、人格独立的“光明地面”,是小人物在苦难中不放弃希望、在困境中坚守良知的精神涅槃,成为小说最核心的精神内核。
二、矿区群像:苦难底色下的人性光谱与生命力量。
《升井》的艺术魅力,很大程度上源于作家塑造了一组血肉丰满、真实可感的矿区人物群像。段红芳摒弃了脸谱化、概念化的人物塑造方式,以矿嫂的细腻视角,深入矿工及家属的生存肌理与心灵秘境,在苦难底色上勾勒出复杂多元的人性光谱,让每一个小人物都闪耀着独特的生命光芒。
主人公柯耀强,是小说中最具代表性的矿工形象,亦是人性复杂与成长蜕变的集中体现。他曾是矿区的“痞子”,初恋离世后酗酒闹事、浑浑噩噩,与纪红云、胡豆花等女性的情感纠葛让他饱受非议,甚至因协助破案被人误解涉嫌犯罪。但在粗俗、颓废的外表下,他藏着质朴善良、重情重义的内核:他默默照顾纪红云的儿女,弥补内心的愧疚;他在井下险情中奋不顾身救助工友;他凭借丰富的实践经验,为煤矿技术革新贡献力量。段红芳以“不美化、不丑化”的现实主义笔触,写出了柯耀强从沉沦到觉醒、从迷茫到担当的成长轨迹,他的挣扎与蜕变,正是千万普通矿工在苦难中自我救赎的缩影,让人物摆脱了“高大全”的空洞,充满了真实的人性温度。
矿嫂群体,是小说中最动人的生命群像,她们以柔弱之躯,撑起了矿区的半边天,成为苦难生活中最温暖的光。纪红云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她美丽、善良、坚韧,丧夫后独自抚养一双儿女,为补贴家用在矸石山捡煤,最终意外身亡。她的一生充满苦难,却从未抱怨,始终以善意对待他人,用爱守护家庭,她的悲剧命运,道尽了矿嫂群体的艰辛与牺牲,也彰显了女性在苦难中的坚韧与伟大。侯小梅则展现了矿嫂的另一种生存状态,她在情感与现实中挣扎,与矿长王杰远的感情无疾而终,得知自己丧失生育能力后陷入绝望,但最终在生活的磨砺中学会坚强。此外,还有胡豆花、刘小爱等女性形象,她们或泼辣、或温柔、或坚韧,共同构成了矿区女性的众生相,她们的爱恨悲欢、挣扎坚守,让小说的人性书写更加丰满立体,也让读者看到了苦难生活中女性的力量与光辉。
除了主人公,小说还塑造了一系列鲜活的配角,共同织就了矿区的生命图谱。老矿工瘸子李,身残志坚,坚守矿山数十年,用朴素的话语传递着生存智慧与人性坚守;矿长王杰远,在企业困境中勇于担当,为煤矿发展殚精竭虑,展现了基层管理者的责任与情怀;还有赵秦军、孟平安、文斌等工友,他们粗俗却善良,在井下相互扶持、在生活中彼此照应,在苦难中结下深厚情谊。这些小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平凡的生活中坚守着善良、责任与担当,他们的故事充满了烟火气与生命力,让读者真切感受到“卑微者的高贵、平凡者的伟大”,也让小说的人性书写具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三、现实观照:时代阵痛中的生存图景与社会反思。
《升井》并非一部单纯的矿工生活实录,而是以矿区为窗口,以小见大,深刻观照上世纪90年代至新世纪初的时代变迁与社会阵痛,展现了作家强烈的现实关怀与批判精神。
小说真实还原了国企改革背景下煤矿行业的生存困境,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上世纪9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入,传统煤矿企业面临资源枯竭、设备老化、效益下滑、职工下岗等一系列问题,苍穹煤矿正是这一时代背景的缩影。段红芳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矿区的衰败景象:小煤窑肆意开采破坏生态,西格拉滩满目疮痍;煤矿效益下滑,职工工资拖欠、生活窘迫;下岗潮来袭,矿工们失去生计,陷入生存迷茫。小说中,矿工们为了生计拼命下井,却时刻面临生命危险;矿嫂们节衣缩食,在艰难中维持家庭;年轻一代或外出打工、或在矿区挣扎,时代的阵痛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矿区人的身上。这种真实的生存书写,摒弃了对煤矿生活的浪漫化想象,直面底层群体的生存艰辛,让读者深刻感受到时代发展过程中,普通劳动者所承受的代价与牺牲,具有强烈的现实冲击力。
同时,小说深刻揭示了矿区社会的复杂矛盾与人性幽微,蕴含着对社会现实的反思。在苍穹煤矿这个封闭的小社会里,既有矿工之间的互助温情、矿嫂之间的惺惺相惜,也存在着利益纠葛、人性自私与社会不公。小说中,个别管理者以权谋私、漠视矿工生命安全;小煤窑主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破坏生态、掠夺资源;矿区的流言蜚语、人情冷暖,折射出底层社会的复杂人性。段红芳以冷静的笔触,不回避矛盾、不粉饰现实,既书写了底层群体的善良与坚韧,也揭露了社会的阴暗面与不公,展现了现实主义文学的批判锋芒。但她并未陷入绝望的悲情,而是在苦难书写中始终坚守希望,通过矿工们的坚守与抗争,传递出对公平正义的向往、对人性美好的信仰,让现实反思充满了温暖的力量。
此外,小说还展现了传统矿区文化与现代文明的碰撞与交融。苍穹煤矿作为一个封闭的工业社区,有着独特的矿区文化:矿工们的方言俚语、生活习俗、价值观念,构成了独特的文化生态。随着时代发展,市场经济的浪潮、外出打工的潮流、现代文明的冲击,不断改变着矿区的文化面貌。年轻一代矿工开始追求新的生活方式,传统的矿区秩序逐渐瓦解,这种文化的变迁,既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也让矿区人面临着文化认同的迷茫与困惑。段红芳在书写生存困境的同时,也关注着矿区文化的传承与变迁,让小说的现实观照具有了更深层次的文化意蕴。
四、艺术建构:女性视角下的叙事美学与语言风格。
《升井》在艺术上独具特色,段红芳以女性作家的细腻感知与独特视角,构建了严谨完整的叙事结构,形成了质朴厚重、兼具地域特色与文学性的语言风格,让小说兼具可读性与审美性。
在叙事结构上,小说采用“主线+副线”交织的全景式叙事,结构严谨、层次清晰。以主人公柯耀强的人生轨迹与情感纠葛为主线,串联起他的沉沦与觉醒、爱情与责任;以苍穹煤矿近四十年的历史变迁为副线,展现矿区的兴衰荣辱、时代的发展变迁。同时,小说以纪红云、侯小梅等矿嫂的命运,以及瘸子李、赵秦军等老矿工的生活为支线,多方位、多层次、多角度地铺展矿区众生相,让叙事既有核心聚焦,又有全景覆盖,既写出了个体命运的悲欢,又展现了时代洪流的壮阔。小说情节波澜起伏、环环相扣,时而紧张惊险(井下险情),时而温情细腻(家庭生活),时而舒缓平实(日常琐事),张弛有度、引人入胜,在看似琐碎的叙事中,暗藏着人物命运的起承转合与时代变迁的内在逻辑,展现了作家扎实的叙事功底。
在语言风格上,小说融合了书面语的典雅与矿区方言的鲜活,形成了独特的语言美学。段红芳的文字朴实细腻、不事雕琢,却以形传神,极具表现力。她描写矿区环境,如“小煤窑破坏过的西格拉滩,白雪都补救不了它的残容,被掏空的地方凹下去,黑咕隆咚的,看不见雪的影子,沙土和矸石堆起的地方,被雪覆盖着像青春痘上涂了一层粉,感觉脏兮兮的”,以生动的比喻,精准勾勒出矿区生态的破败,充满画面感;她刻画人物心理,如柯耀强失去初恋后的痛苦、纪红云独自抚养儿女的艰辛,以细腻的笔触深入人物内心,情感真挚、直击人心;她描写矿工对话,大量运用矿区方言俚语,如“咱矿工的命,就是拴在矿灯上的”,既符合人物身份,又充满地域特色,让人物形象更加鲜活真实。同时,小说的语言饱含情感,既有对矿工苦难的悲悯,也有对生命坚韧的礼赞,在质朴中见厚重,在平实中藏深情,让读者在阅读中既能感受到生活的质感,又能获得情感的共鸣与审美的享受。
在叙事视角上,小说以女性作家的独特视角,为煤矿文学注入了新的审美维度。传统煤矿题材作品,多以男性视角聚焦矿工的劳作与抗争,往往忽略了矿嫂群体的生存与情感。而段红芳作为矿嫂作家,以女性的细腻与敏感,将叙事目光投向矿区的每一个角落,既关注矿工的井下劳作,更聚焦矿嫂的地面生活;既书写男性的坚韧担当,更展现女性的温柔坚韧;既关注生存的艰辛,更深入人物的心灵世界。她以温情之笔,书写底层生命的悲欢离合,让苦难书写充满了人性的温度,让煤矿文学摆脱了单一的男性视角,呈现出更加丰富、多元、细腻的审美风貌,为当代煤矿文学创作提供了新的可能。
五、文学价值:为底层立传的精神史诗与煤矿文学的新突破。
《升井》的出版,不仅是段红芳个人创作的巅峰之作,更在当代文学版图中具有重要的价值与意义,为底层文学与煤矿文学创作树立了新的标杆。
首先,小说是一部为底层劳动者立传的精神史诗,填补了煤矿文学的创作空白。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曾以孙少平的视角,展现了矿工的劳作与情怀,但以全景式、长篇幅书写矿工群体生存与精神世界的作品并不多见。段红芳以十五年的矿区生活积淀,以亲历者的身份,为矿工这一长期被文学忽视的底层群体立传,将他们的苦难、坚韧、善良与担当,真实地呈现在文学殿堂中。小说让“乌黑卑微”的矿工走进高雅的文学世界,让他们的生命价值与精神力量被看见、被尊重、被礼赞,具有重要的文学史意义与社会价值。
其次,小说拓展了现实主义文学的创作边界,实现了苦难书写与精神救赎的有机统一。当下不少底层题材作品,或陷入苦难猎奇的窠臼,或流于悲情渲染的空洞,缺乏对人性深度的挖掘与精神高度的提升。而《升井》直面苦难却不沉溺苦难,书写悲情却不传递绝望,在真实呈现矿工生存艰辛的同时,始终聚焦人物的精神成长与人性光辉,在苦难中挖掘希望,在黑暗中追寻光明。小说以“升井”的精神隐喻,实现了从生存书写到精神救赎的升华,让现实主义文学既有现实的重量,又有人性的温度与精神的高度,为当代现实主义创作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最后,小说以独特的女性视角与地域特色,丰富了当代文学的审美风貌。段红芳以矿嫂的女性视角,打破了煤矿文学的男性叙事传统,让矿区书写更加细腻、温暖、多元;小说以甘肃靖远矿区为背景,融入了西北地域的风土人情与方言文化,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同时,小说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紧密结合,以小见大,通过矿区的微观世界,折射出时代的宏观变迁,让作品既有个体的情感共鸣,又有时代的历史厚重感,实现了个人叙事与时代叙事的完美融合。
六、作品旨归:于黑暗深处镌刻光明的文学回响。
段红芳的《升井》,是一部用生命体验浇灌而成的现实主义力作,更是一曲献给千万底层矿工的深情礼赞,它以文学的力量,为沉寂在地下的光明与坚守发声,让被遗忘的矿区生命故事拥有了永恒的文学生命力。这部作品没有刻意渲染苦难以博取共情,也没有刻意拔高人物以塑造典范,而是以平视的姿态、真诚的笔触,贴近矿工与矿嫂的日常肌理,记录他们在时代浪潮里的挣扎、坚守与蜕变,让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拥有了被铭记的价值。
在当下文学创作逐渐趋向轻量化、娱乐化的语境中,《升井》以其厚重的时代质感、深邃的人性思考与滚烫的人文关怀,守住了现实主义文学的初心与风骨。它不仅还原了一段特定时期的矿区历史,更诠释了底层生命最本真的生存哲学:即便身处无边黑暗,也要心怀光明;即便历经命运磋磨,也要坚守良知与尊严。“升井”不仅是矿工群体的生命祈愿,更是每一个普通人面对困境时的精神指引,它告诉我们,人生的困境如同井下的黑暗,唯有咬牙前行、坚守本心,终能冲破阴霾,抵达光明之境。
从煤矿文学的发展脉络来看,《升井》突破了传统工业题材创作的局限,将男性主导的劳作叙事,拓展为兼具性别视角、生命关怀与时代反思的全景式书写,让煤矿文学不再局限于行业叙事,而是上升到对人性、命运与时代的普遍探讨。这部作品终将成为当代底层文学与工业文学的重要坐标,它让文学重新回归对普通人的关注,回归对生命本质的探寻,其蕴含的精神力量与审美价值,终将跨越时代,在文学长河中留下持久而深沉的回响,也让更多人读懂矿工群体的平凡与伟大,读懂黑暗之中永不熄灭的生命之光。(李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