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安康蚕,踏上新“丝”路

一缕蚕丝,一枚蚕种,续写着丝路文明的新传奇。

在安康,越来越多的人靠着养蚕这门手艺,把日子过得安稳了,也有了奔头。

一枚小小的金蚕,沉睡了千年,从泥土中来,如今正向着广阔的世界而去。

春风轻轻拂过汉江两岸,陕西安康的桑园正次第返青。坡上坎下,沟沟坎坎,满是攒动的人影。养了一辈子蚕的老把式,弯腰端详着桑芽的长势;年轻的后生们则扛起新式的设备,往蚕房里搬。

也正是在这个春天,1.5万张安康蚕种搭乘航班飞往了塔吉克斯坦。这已是今年发往中亚的第三批货了。而全年的12.4万张海外订单,早就排得满满当当。

一缕蚕丝,一枚蚕种,续写着丝路文明的新传奇。它也像一把钥匙,悄然解开了那个让许多传统产业困惑的“老树发新芽”的密码。

安康蚕种首“飞”中亚 图源:群众新闻客户端

2017年,“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上,习近平主席在演讲中提到的一枚“鎏金铜蚕”,让陕西历史博物馆里这件沉睡千年的国宝,走进了全球视野。人们这才发现,这枚蚕,就出土在安康的石泉县。

1984年冬天,石泉县池河镇的农民谭福全在河水里淘金时,一锄头下去,挖出一枚铜蚕。它通体鎏金,昂首吐丝,姿态跟真蚕吐丝时一模一样,旁边还散落着若干五铢钱。

谭福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宝贝,但那精巧的模样让他隐约觉得,这东西不一般。他借了路费,小心翼翼地把铜蚕揣在怀里,去了西安,将它捐给了当时的陕西省博物馆。多年后,他的女儿收到一张来自陕西历史博物馆的“荣誉馆员”证书,而谭福全捐出的那枚铜蚕,已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成了安康两千多年蚕桑文脉的见证。

晋代陆翽的《邺中记》、南朝梁任昉的《述异记》,都曾提过“金蚕”。谭福全的那一锄头,让史书里的文字有了真切的模样。

这枚金蚕出现在石泉,不是偶然。此地气候温润,多山少田,天生适合种桑养蚕。早在西周,这里便开始了兴桑养蚕;到了秦汉,已是“桑柘遍地、丝帛盈市”的富庶景象。官府经营的丝绸作坊里,织工彻夜劳作。那些织绣着东方智慧的丝织品,沿着子午古道运往长安,再经丝绸之路,辗转销往西欧。

而这枚鎏金铜蚕,正是当年皇帝为褒奖蚕桑生产而御赐的奖品。它像一枚勋章,戴在了安康蚕桑产业最鼎盛的年代胸前。

它沉睡的这些年,蚕桑这门老手艺,在安康从未断过。一代代农人种桑、养蚕、缫丝,守着这片土地,也守着这门生计。那枚金蚕,在地下等了两千年;地上的人,也在桑园里忙了两千年。

鎏金铜蚕,西汉(前206-25),通长5.6厘米,胸围1.9厘米,胸高1.8厘米,1984年陕西省石泉县前池乡谭家湾出土。图源:“陕西历史博物馆”微信公众号

常听人说,传统产业是“夕阳产业”,难有新出路。但安康蚕桑用实打实的实践,打破了这个偏见。对于安康的蚕农来说,他们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养蚕,正是在日复一日的养蚕中,活出了产业的新生。

一代代安康人,守着这片桑园,守着这门手艺,虽然起起伏伏千年,但从未轻言放弃。近些年,安康蚕桑丝绸产业实现恢复性高质量发展,到2025年,安康的桑园面积已达18万亩,一年养蚕18万张,产茧7500吨。跟四年前比,发种量涨了近一半,产茧量涨了近四成。这些数字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日子——越来越多的人靠着这门手艺,把日子过得安稳了,也有了奔头。

传统的养蚕法,是门苦差事。劳动强度大,效率低,一张蚕床要从头盯到尾,蚕农常常累得直不起腰。在核心产区的石泉想出了新办法,让科技给这老手艺搭把手。他们建起了蚕桑全维数智管理系统,一个APP握在手里,就能把桑园管好、把蚕养好。养蚕机器人、智能给桑机这些“新伙计”进了蚕房,成了蚕农的好帮手;“两段式”养殖模式,更是把养蚕周期从35天一下子缩短到15天,一年能多养两批。老蚕农们的腰没那么酸了,口袋反而比以前更鼓了。

可安康人琢磨的,远不只是把蚕养好。他们深知,守着“鎏金铜蚕”这个独一无二的文化IP,就得做出大文章。于是,中国金蚕小镇建了起来,桑园变成了游人如织的景点,旧宅子修葺一番,成了雅致的民宿。桑叶能做菜、制茶,桑果能酿酒、做饮品,蚕沙被装进枕头里,就连以前扔掉的桑枝边角料,也成了文创产品或是食用菌的养料。一亩桑园,从此有了好几份收成。

品质上,安康人更是下了硬功夫。57项地方标准,从田间种桑到车间加工,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40多对新品种培育出来,优良品种使用率是百分之百;20多项省市级科技奖励,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每年春蚕上架前,技术人员要挨家挨户走上几遍,手把手地教蚕农怎么消毒、怎么控温、怎么喂桑。一位老蚕农感慨地说:“以前靠天吃饭,现在靠技术吃饭。这技术,学会了就是自己的。”

如今,“石泉蚕丝”已经登上了中欧地理标志协定的保护名录,“安康桑叶茶”也成了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这些牌子,比任何广告都响亮,比什么都管用。

石泉春茧开秤收购现场(资料图) 图源:“安康政研”微信公众号

一枚小小的蚕种,何以能跨越万水千山?凭的是一身真本事。

安康人对出口蚕种的把关,严得近乎苛刻。从研发到繁育,从包装到冷链运输,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严防死守”。为了适应中亚的气候,科研人员精心培育出专门品种,耐寒、耐旱、成活率高。为了让对方能把蚕养好,技术人员就跟着蚕种一起“出差”,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铺蚕床、怎么喂桑叶、怎么防病害。

可走出去的欢喜背后,安康人心里清楚,自家的产业还有不少坎要迈。

有人说,养蚕的纯利润不高,村里的年轻人自然愿意往外走,留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养蚕是个细致活,缺了得力的人手,蚕就养不好。也有人说,咱们的蚕茧质量不差,可大多只能当原料卖出去,钱都让别人赚了。丝绸价格一波动,最先受影响的就是上游。产业链太短,抗风险的能力就弱。还有人心疼那些荒了的桑园。与最高峰时相比,全市桑园缩了不少。管理跟不上,亩产茧量就跟江浙那些地方比不了。虽然这几年机器帮着干了不少活,可离真正的现代化养蚕,还有一截路要走。最让安康人惦记的,是“鎏金铜蚕”这块金字招牌。守着这么好的历史名片,可“安康丝绸”的名头,喊出去还不够响亮。跟杭州、苏州那些老牌丝绸产地比,自家的牌子还得好好打磨。

这些问题,安康人从来不回避。安康蚕桑也赶上了好机遇。“一带一路”的东风,让安康这个丝路源点重新被世界看见。蚕种出口的路越走越宽,富硒茶、魔芋、食用菌也跟着出了海。

在这个当口,3月11日,市委常委会会议审议了《安康市蚕桑丝绸现代产业升级三年行动方案(2026-2028年)》。“做强基地、做大企业、做优产品、做响品牌”——短短十六个字,把未来的路标指得清晰而坚定。

未来,安康将把桑园收拾得更规整,把撂荒的地重新用起来,让养蚕的规模稳稳当当往上涨。跟科研院所多合作,把蚕种培育得更好,把小蚕共育这些老手艺配上新技术,让效益提上去。更重要的是,不能再只卖原料了。印染、纺织、服装,还有那些用桑叶、桑果做的美容养生产品,都得一样一样发展起来。把产业链拉长,把附加值提高,让蚕桑真正成为老百姓致富的当家产业。

一枚小小的金蚕,沉睡了千年,从泥土中来,如今正向着广阔的世界而去。它曾经见证过古丝路的驼铃与繁华,如今,它又将见证安康人正在书写的新故事。日子还在接着过,桑树也还在往上长。金蚕依旧沉默不语,但我们都知道,它会继续见证下去。

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怎样把一块块短板补起来,怎样把一个个坎迈过去,用一双双粗糙而有力的手,把一枚小小的蚕种,做成一份连接世界的大事业。(作者:王宗涛)(向荣成)


编辑: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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