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酒醉镇安
镇安,算得上是吊酒风气狂热的沃土。冬腊月吊酒,更是司空见惯的年节标志。甘蔗酒、苞谷酒、麦子酒、柿子酒,不一而足,尤以甘蔗酒最负盛名。五花八门的村酒,满足了乡民的味蕾,也见证了他们嗜酒的性情。累了、闲了,邀上几人小酌几盅,便是人间至乐。
为了吊甘蔗酒,主家每年都要提前栽蔗、备曲。酒曲多在盛夏制作,以麦麸混合面粉揉制,外层裹上黄蒿,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沁入鼻腔。甘蔗待到秋日成熟,砍回后一一剥去外皮,再用铡刀铡成小段,拌上酵母搅匀,盛入大瓮或地窖发酵月余,便可着手吊酒。清贫年月里,过年有酒有猪肉,便已是极好的光景。
我们家也是吊酒的常户。父亲爱酒,从年轻吊到年老。其间,五伯、二伯、三伯相继离去,如今只剩年过六旬的父亲,仍年年守着这门手艺。
九十年代,五伯率先在自家靠小路的边坎上盘了一口吊酒灶。这灶一盘,便成了附近几家的公灶。每到吊酒时节,灶旁便热闹非凡。大人们忙着拌酒糟、添旺火,我们这些半大的姊弟则围在一旁“观吊”,像看一场不容错过的大戏,百看不厌。偶尔也识趣地添柴、跑腿,帮着拿些零碎物件。

吊酒颇有讲究,是实打实的技术活,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都会影响酒质。火要烧得旺,刺火更显刚烈;底锅上的巴子要透气性好;酒甑子周围须用湿泥封严;上酒糟时不能一股脑倾倒,要一边观察甑中蒸汽,一边缓缓添入;最后在甑上架天锅,天锅务必洗净,添水也要清冽。如此,才有望吊得好酒。

待第一甑酒出锅,亮晶晶的酒液顺着酒溜子潺潺流入陶坛,主家便迫不及待地取盅接酒,品鉴酒质。不过,前三盅须先敬天,再敬地,后敬灶,最后才轮到自个儿品尝。咂酒时,若入喉甘烈,无麦糠、豆糠的杂味,便是好酒,主人脸上难掩的笑意,便是最好的慰藉。
此时,无论大路小路,路过的乡邻都会被主家热情吆喝着来尝酒。空暇当儿,抓一碗腌菜,切几个腌柿子,便是现成的下酒菜。随意划几拳、猜几宝,快乐便在这简净的氛围里定格。我们这些孩子偶尔也贪嘴,刚抿下一小口,便被呛得面红耳赤、咳嗽流泪,却也贪恋这份新奇,直到慢慢蜕变成又一个合格的酒汉。
农村的红白筵席上,自酿的村酒仍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一则不失颜面,一则经济实惠。即便拿来馈赠亲朋,也颇受青睐——喝惯了工业勾兑名酒的城里人,图的就是这份鲜醇与乡土情结。
近年来,古法酿酒工艺逐渐被机器酿酒取代,效率更高,酒质也大幅提升。若是镇安的甘蔗酒,也能如茅台般换上精致包装,走出大山,那该是一番怎样令人欢欣鼓舞的景象!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的诗句,最是应时应景。虽无缘与先贤共饮,但三五亲朋围坐,小酌几盅村酒,也足以慰藉平凡的岁月,安抚无趣的灵魂。(作者:小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