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山梁上的枯叶，掠过陕南黑河岸边的小山村。炊烟，是冬日里最暖的信号，从错落的农家屋顶袅袅升起，缠绕着清冷的天光。金永顺家的院子里，一口黝黑的大铁锅架在柴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白的肉汤，猪肉的醇厚香气混着葱姜的辛香，漫过矮墙，钻进每一个路过的人鼻腔里。

“小覃，你可算来了!”苍老的声音裹着笑意，金永顺拄着拐杖，脚步略显蹒跚地迎出门。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院门被推开，覃永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是给老人备下的床单被套，还有几袋米面。寒风把他的脸颊吹得通红，额头上却渗着细汗。“金叔，今年杀猪的日子比往年早了些啊!”他笑着迈步进门，熟稔得像回自己家。

这是覃永刚走进这个山坳小院的第五个年头。

时间的指针拨回2020年，那是他与金永顺一家的初遇。彼时，这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农家，还是村里建档立卡的贫困户。第一次登门时，覃永刚记得清清楚楚，金永顺和老伴龙素珍正佝偻着背，在金家湾的生产用房里晾晒油菜籽。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鬓的白发在风中晃荡，可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一把把油菜籽被抖落进竹筛，簌簌作响。那时的老两口，虽清贫，却有着庄稼人骨子里的韧劲儿。

命运的考验，却在2021年猝不及防地砸来。金永顺在安置点上下楼梯时，脚下一滑，重重摔倒。腰椎骨折的诊断书，像一块巨石，压垮了这个本就拮据的家。金永顺再也不能下地干活，家里的重担，陡然全压在了龙素珍肩上。

这个瘦小的老太太，却没喊过一声苦。她扛起了锄头，种起了3亩多庄稼;她喂起了几头猪，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剁猪草;她还养了一群鸡，攒下的鸡蛋舍不得吃，攒够了就拿到集市去卖。可即便如此，日子还是过得捉襟见肘。油盐酱醋要算计，看病吃药要花钱，老两口的眉头，总是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覃永刚得知消息的那天，连夜冒雨赶到了金家。看着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金永顺，看着眼圈泛红却强装镇定的龙素珍，他攥紧了拳头：“金叔，龙婶，有我在，日子肯定能好起来。”

一句承诺，便是五年的风雨兼程。

覃永刚开始奔波。他翻遍政策文件，根据金永顺家的实际情况，帮着申请了医疗救助、残疾人补贴，一笔笔钱及时到位，解了燃眉之急。他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光靠补贴不够，得让老两口有稳定的收入。于是，他跑遍周边的集市和餐馆，磨破了嘴皮子，帮着联系销路——金家的土猪肉肉质紧实，他牵线卖给了镇上的农家乐;龙素珍养的土鸡下的蛋，被县城的超市预定;就连老两口在山里采的蜂蜜，也被他挂到了电商平台上。

“小覃不光帮我们找销路，还教我们怎么把猪养得更肥，怎么把蜂蜜酿得更纯。”金永顺说起这些，眼里满是感激，“他每次来，都不空手。米面粮油、洗衣粉、感冒药，缺啥他就带啥。”

龙素珍从厨房走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猪肝，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她的脸上带着病后的些许憔悴，眼神却格外亮堂：“前阵子我住院，刚回来第二天，小覃就提着营养品来了。他忙得脚不沾地，还总惦记着我们老两口。”

说话间，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邻居们扛着桌椅，端着自家的咸菜、豆腐，笑着走进来——杀年猪，吃疱汤，是当地延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习俗。新鲜宰杀的猪肉、嫩滑的猪血、醇厚的内脏，一起倒进大铁锅里炖煮，配上地里刚拔的萝卜白菜，咕嘟出一锅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三张大圆桌很快被摆满。粉蒸肉软糯入味，炒猪血鲜嫩爽滑，凉拌萝卜清脆爽口，还有自家酿的包谷酒，倒在粗瓷碗里，漾着琥珀色的光。邻居们围坐在一起，筷子碰着碗沿，笑声撞着笑声，菜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却让心与心贴得更近。

“今年这两头猪，都有四百多斤!”金永顺端起酒杯，脸上是藏不住的自豪，“一头留着过年，一头卖给了小覃联系的餐馆，能卖不少钱呢!多亏了他帮我们申请的养猪补贴，那钱正好够买猪仔，这不，才算有了今年的好收成。”

酒过三巡，金永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拉着覃永刚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小覃啊，叔每年最盼两件事。一件是盼着孙女曾孙女回来过年，另一件，就是盼着你来吃疱汤。你来了，这顿饭，才算吃得香，吃得踏实。”

覃永刚的鼻子也有些发酸。他举起碗，与金永顺的碗轻轻相碰，酒液溅起细小的水花：“金叔，看到你们日子越过越红火，我比谁都高兴。这是我的工作，更是我的心愿。”

五年时光，足以让一棵小树苗长成栋梁，足以让一个贫困的家庭脱胎换骨，更足以让一份帮扶之情，沉淀成血浓于水的亲情。

曾经，金永顺老两口的脸上，总是刻着挥之不去的愁容;如今，取而代之的，是逢人便笑的爽朗。曾经，这个小院冷冷清清，如今，满院都是欢声笑语。曾经，他们提起日子，满是迷茫;如今，说起未来，眼里全是光。

这五年的变化，藏在日渐殷实的粮仓里，藏在崭新的被褥里，藏在老两口舒展的眉头里。

夜色渐浓，山村里静了下来，只有金家小院的灯火，依旧明亮。锅里的疱汤还在咕嘟作响，香气氤氲着，裹着欢声笑语，飘向远山。

窗外，寒星点点;屋内，暖意融融。

一口疱汤，暖的是胃，更是心。

五年帮扶，改变的是生活，更是情感。

在陕南的这片山坳里，这样的故事，不是孤例。覃永刚与金永顺一家的相遇相知，是无数脱贫攻坚战场上，干群情深的缩影。一次次真心帮扶，一场场促膝长谈，一口口热乎饭菜，拉近的是距离，凝聚的是民心，生根发芽的，是鱼水相依的深情。

这份温暖，会随着年年岁岁的疱汤宴，一直延续下去。就像山坳里的花，年年盛开，岁岁芬芳。（张中奇 王卫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