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3日午后，暖阳洒满江口镇梭椤村老年幸福院，饭菜香混着笑语声飘满院落。留坝民歌市级非遗传承人吕正慧，挽着父亲吕调志走进院子。老人们的笑声渐渐淡去，一双双眼睛望向这对父女——大家都知道，一场地道的民歌盛宴要开场了。

“七不冷森森花儿红，八不冷森森柳叶青……”吕正慧亮开嗓子，吕调志的调子紧随其后。父女俩一唱一和，歌声清亮又质朴，像山涧的清泉淌过石缝，直直流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村民方锐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嘴里跟着小声哼唱，一曲终了，还意犹未尽地拍起了手：“这父女俩的嗓子，唱啥都好听!”

这样的场景，是吕正慧刻在骨子里的童年记忆。打小起，爷爷的调子、父亲的歌声，就伴着她在田间地头长大。锄地累了，哼一段《马桑树儿弯又弯》，疲惫劲儿能散大半;洗衣时唱一曲《鲜花调》，枯燥的家务也变得有滋有味。清亮的嗓音、爽快的性子，让她在上学时得了个“炸辣子”的外号，同学们总爱围在她身边，听她唱那些带着山野气息的歌谣。

那时候，唱歌于吕正慧而言，是解闷的私语，是驱散辛劳的法宝。日子清贫，她白天帮家里干农活、打零工，再苦再累，嘴里都哼着祖辈传下来的调子。那些旋律，陪着她走过一个个平凡又辛劳的日子，也悄悄在她心里埋下了传承的种子。

这颗种子，在2022年发了芽。那年，县文联、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找上门，想请她唱原汁原味的留坝民歌，为创作村歌《梭椤树下是我家》找灵感。吕正慧和父亲二话不说，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即兴开唱。没有排练，没有伴奏，只有父女俩质朴昂扬的歌声，在院落里回荡。采风者听得入了迷，将这山野间的鲜活生命力，编织进了新时代的旋律里。

当《梭椤树下是我家》的旋律在留坝的大街小巷响起，“梭椤树、梭椤桠，梭椤树下是我家……”童真清澈的歌声，像春风般拂过每个人的耳畔。这首歌迅速火了，成了田间地头、街头巷尾人们哼唱的“心头好”。吕正慧在手机里听到这首歌时，脸上笑开了花：“真没想到，天天挂在嘴边的调子，还能编成谱、唱遍全县!”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山歌不再只是自己解闷的私语，它成了连接无数人心的纽带。

事实上，留坝县早已为这些山野间的旋律，撑起了一把“保护伞”。县里系统开展非遗整理工作，计划将散落的民间旋律收入《陕南留坝民歌集》。得知消息后，吕正慧和父亲毫不犹豫，把肚子里二十多首祖辈传下来的歌谣，一股脑儿全献了出来——从《鲜花调》到《十二月看姐情》，再到《摘黄瓜》，每一首都满是乡土气息。

当录音笔录下最后一个音符，那些在山风中飘荡了百年的调子，终于有了纸上的家。捧着散发着墨香的《陕南留坝民歌集》，吕正慧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熟悉的歌名，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以前唱歌，是唱给自己听，解解闷、提提神。”她说，“现在才明白，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声音，藏着大魅力，必须好好传下去!”

自此，吕正慧心里多了一件“大事”——让留坝民歌传遍山乡、唱响更远的地方。她不再只是田间地头的歌者，更成了留坝民歌的“传播大使”。村里的节庆舞台上，有她亮嗓高歌的身影;县里的活动礼堂里，有她热情传唱的声音。每一次登台，当那些古老的调子从她口中流淌而出，台下观众专注的目光、会心的微笑、跟着哼唱的细碎声响，都让她笃定：留坝民歌，正越过山乡，在更多人心里生根发芽。

“以前总觉得，唱歌是山里人的家常事，登不了大雅之堂。”吕正慧笑着说，“可站在台上看到大家跟着打拍子、跟着唱，才知道这些解乏的小调，早就在大伙儿心里扎了根。”

歌声从舞台飘回寻常院落，传承的种子也在日常烟火里悄悄发芽。吕正慧五岁的小外孙，从小听着外婆的歌声长大，如今已经能哼出几段调子，还会凭着自己的理解改改歌词。吕正慧听着小外孙奶声奶气的哼唱，眼里满是温柔：“词儿变了，调子没变，这就是传承啊，不用刻意教，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过去了。”

歌有人听，就不会失传;有人唱，就能走远。三代人，几十首歌，没有刻意的传授，只有代代相传的热爱。在留坝的山山水水间，这些流淌了百年的旋律，正以崭新的姿态，在新时代焕发出勃勃生机。（张中奇 王卫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