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今年冬至,我在山阳,你在哪里?

 今年的冬至,我是在山阳过的,离老家还有80多公里路程。这里的冬,似乎与老家的不太一样。这里的风干冷,硬邦邦的,空气很压抑。而南宽坪镇的风,我总固执地觉得,是另一种。那是从苍茫的秦岭褶皱里,被一条条幽深的谷、一道道清冽的溪水淘洗过的,是润的,冷的底子里,总氤氲着一团化不开的水汽,黏在眉毛上,一会儿就凝成细白的霜。

此刻,我脚下这片叫“山阳”的地方,也叫“Z丰阳”,名字里带着“阳”,此刻却浸在一年里最漫长、最沉静的黑夜之中。古人把冬至叫“亚岁”,是仅次於年关的大节。书上说,冬至有三候: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我想象着千里之外,老屋后那片向阳的坡地上,冻土深处的蚯蚓,是否也紧紧蜷缩成了一个个土褐色的结,像母亲在昏暗灯下,为我密缝冬衣时,线头最后挽下的那个死疙瘩,结实,又有些无言的惆怅。而父亲那副早年早早辍学为家里挣工分维持生计、被岁月压得有些弯曲的脊梁,是否也像那自觉解角的麋,在年复一年的风霜里,默默卸下了曾担着全家重量的、无形的角?

这无端的联想,让我自己先苦笑起来。漂泊久了,人大概都会染上这种矫情的病,看什么都像故乡,又什么都不像。

傍晚,去街市上吃碗饺子。店主是个爽利的大嫂,系着白围裙,两手面粉,麻利地擀着皮、包着饺子。“一个人过冬至?咋不家去,跟家人一起吃饺子?”她随口一问。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眶却情不自禁的湿润了。她边说边念到,往锅里又多放了几个饺子:“出门在外,多吃几个,就算团圆了!饺子熟了,端到我面前”那饺子的模样也很不错,规整,边儿捏得死死的,一个个精神抖擞。我忽然格外想念母亲包的饺子。她总嫌买的皮“塌火”,没筋骨,每次吃饺子都是自己和面,用擀面杖一下一下,一边又一边,擀出的皮,薄厚均匀,切成方片,托在掌心,很有劲道。馅儿永远是经典的猪肉葱苗萝卜,再加几个鸡蛋,但母亲的刀工好,葱末细碎碧绿,肉馅肥瘦相宜,拌了自家压榨的几滴香油,香得醇厚,毫不张扬。她包饺子时,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挤,便出现一个鼓鼓的、带着匀称褶子的“元宝”,憨实地蹲在盖帘上,肚子里藏着稳稳的幸福。

那样的饺子,出锅时是不破的。盛在洋瓷大碗里,热气猛地一扑,能模糊了桌对面父亲皱纹深刻的脸。他照例是不多话的,只将一碟子泼了红辣子的老陈醋推到我面前,自己先夹起一个,整个放进嘴里,慢慢嚼,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然后从胸腔里,满意地、极轻地“嗯”出一口气。那气息混在满屋白茫茫的蒸汽里,就是“家”最确切的模样。

不知今年,母亲是否还会固执地包那么多饺子。老母亲身体不好,可一到年节,那点“过场”是绝不能省的。她一定会和面,会调馅,会一个人默默包上一盖帘。父亲呢,大概还是坐在房檐下,弯着腰眯着眼,慢慢择着葱,或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旁边晃荡。电视也许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播着他们其实并不怎么看懂的节目,只为屋子里多些热闹的响动,好冲淡一些儿子不在身边的寂静。

他们一定会给我留一碗。母亲会扣上一个盘子,把碗放在锅灶边余温未散的地方。父亲可能会在抽完一支烟的时候,朝那碗望上一眼。

夜,完全地、彻底地黑下来了。山阳的灯火,次第亮起,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城市化的明亮,将黑暗切割成整齐的、孤独的几何形状。我忽然想起老屋的夜。南宽坪镇的冬夜,黑得是那样浓稠,那样完整,像一整匹未经剪裁的、厚厚的黑丝绒,温柔地覆盖着山峦、小河与屋檐。只有每家窗户透出的那一点晕黄的光,是这匹绒布上,用暖意绣出的、星星点点的图案。我童年时,常在这样的夜里,趴在床头,看母亲就着那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做活计。灯光把她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她纳鞋底,锥子穿过厚实的“袼褙”,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单调,却让人无比心安。那时父亲的腰,还挺直如房前的香椿树。半夜我若醒来,常能听见他和母亲在隔壁低声说话,商量着开春在哪块坡地点几行黄豆,或是我的学费还差多少。那絮语,像墙角蟋蟀的鸣叫,是黑夜的一部分,踏实而安稳。

是什么时候,那“哧啦”声越来越慢,那低语越来越稀疏,而父亲投在墙上的影子,渐渐有了一个沉默的、弯折的弧度呢?

漂泊,大概就是一场缓慢的、持续的“断”。物理的远离,让那些曾构成生命根基的、具体而微的触感——母亲饭菜的味道,父亲咳嗽的声调,老屋门槛的高度,甚至故乡夜晚那种独特的黑法——都一点点变得依稀,最后退化成记忆里一些扁平的、符号式的概念。我们握着这些概念,在城市陌生的经纬里,寻找着似是而非的替代物,聊以自慰。我们用“家乡菜”的馆子,替代母亲掌心的温度;用视频通话里那个小小的、晃动的人像,替代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依偎的怀抱。我们告诉自己,这就是现代人的乡愁,便捷,高效,带着科技的微温。

可总有这样的时刻,比如,在一个异乡的冬至,一碗饭馆饺子下肚之后,那股由胃里泛起的、空旷的、无法被填满的凉意,会猛然刺穿所有文明的伪装。你才惊觉,那些被切断的触感,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沉潜了下去,像冬至时分的“水泉 动”,在地表一片冰封的寂静之下,在你看不见的、生命最深的岩层里,正涌动着一脉温热、固执、从未止息的暗流。那是对一双手的温度的渴望,对一个背影的全部懂得,对一团特定光晕的无条件信任。那是任何像素、任何声波、任何文字,都无法完整传递的、生命本真的质地。

窗玻璃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剔透而冰凉,蜿蜒出无人能解的、抽象的画。我呵一口热气,画了一个笨拙的圆圈。雾气很快模糊了它,又很快凝结,使那圆圈边缘,长出新的、细微的冰的枝蔓。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完全的黑暗里,有些刺眼。我点开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呼叫键上,停了很久。最终,我只是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键入: “伯、娘, 冬至安康。我吃了饺子,山阳的,味道……还好。你们呢?都吃了吗?”相信在家的儿子,会拿着手机念给爷爷奶奶听!

点击,发送。信号穿过茫茫黑夜,飞向秦岭深处那个名叫南宽坪的小镇。我知道,此刻,那幅巨大的、温柔的黑丝绒,正包裹着我的老屋。屋里的那盏灯,一定还亮着。灯光下,有两碗渐渐凉透的饺子,和两个被时光慢慢揉弯了的、沉默的影子。

而在我看不见的、大地深处,那股温暖的暗流,正在冰层下,汩汩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潜行。(李奎


编辑: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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