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山根岁月长
腊月里的寒气,是凝成实体、沉甸甸压在人间的。秦岭脚下这座小村,像一只被严寒摁在雪被里的冬眠动物,蜷缩着,呼吸都成了缓而白的烟。一个土生土长的秦岭娃,此刻正蹲在自家院门槛上,呵着冻僵的手,望向远处灰扑扑的山脊。日子又走到了蛇尾,马鬃初现的岁末。心底翻腾的,除了对又一个三百六十五日的慨叹,更多是一种莫名的、温热的东西,想捧出来,说给这山,这雪,这村,和这村里村外所有在喘息的、惦记着的人们。无非是些笨拙的愿望:愿咱说好话,行好事,存好意,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实实在在地,你为我,我为你,彼此搀扶着走。这么着,日子总该是——必然要,越来越好的吧。
话得从“实”说起。山村的话,不是城里人那种包装精巧、分寸得体的言辞。它粗糙,带着柴火、泥土和汗水的颗粒感,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还沾着泥。前些天,隔壁五爷的老寒腿又犯了,疼得下不了炕。去看他,他没诉苦,只盯着窗外灰白的天,哑着嗓子说:“这天,阴得厚,怕是还有场大雪要盖下来。”我晓得他不是说天。我接上话:“不怕,五爷,我家那棚子新修了顶,柴也劈足了。雪再大,咱这炕,烧得比日头还旺。”他混浊的眼珠转过来,停在我脸上,那里头的冰碴子,好像就化开了一点点。这便是“好话”了。它不是赞美诗,是两块粗砺的石头,在寒冬里碰出的那点火星子,是告诉对方:我看见了你的难处,我在这儿,我的柴火,可以分给你取暖。
好事,更是悄无声息,像雪片落地。昨晚上好大哥给我语音,说:村里有个哑婆婆,独自住在坡上的老屋。没人组织,也没什么“志愿服务日”。但她的水缸,好像永远不空;门前的雪,总是最早被扫出一条干净的路。有时是早起赶羊的二愣子顺手挑了两桶水,有时是下学回来的毛头小子挥舞着比他还高的扫帚。谁做的?说不清。像是这村子本身在呼吸,在照料它的一员。没人拍照,没人记账,事情做完了,人也就走了,像风过竹林,叶动而风已远。这种浑然不觉的给予,让“好事”褪去了行为的重量,成了生活本身的一种自然律动。
最难也是最重要的,是那份“好意”,得存得真,存得干净。存好意,最难。人心隔肚皮,念头藏在最深的暗处,容不得半点表演。接着好大哥说邻家儿子考上大学那会儿,村里热闹,道贺的人踏破门槛。可也见过,有人脸上笑着,背过身去,那笑意还没完全收起,嘴里已漏出些酸溜溜的嘀咕:“出去是好,可这山沟沟,怕是再也装不下他喽。”那“好话”便立刻变了味,成了包着糖衣的黄连。真正的好意,该像山上的护林员。话少,常年在山林里转悠。一次进山迷了路,又崴了脚,是他一声不吭背下来。到他那座小石屋,炉子上煨着一罐姜茶,他倒一碗给,自己蹲在门口,望着黑黢黢的山林,只说了一句:“这山,认人。你心里敬它,它就不为难你。”那一刻忽然懂了,他的好意,不是对个人,是对这整座山,连同山里的一切生灵,包括偶然闯入的陌生人。这好意因为博大无私,反而在具体的人身上,显出了最坚实的依靠。
不做秀。在村里,“秀”是最容易被识破也最被瞧不起的。谁家若是做了点事就敲锣打鼓,恨不得拿喇叭对着全村喊,那这事的味道就先馊了一半。真情实感,像深埋地下的老酒,自己静静发酵,开封时香气自然四溢,何必急吼吼地掀了坛子招摇?那反而泄了它的醇厚。父亲就是个言短,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从没对我说过一句“为你好”。可我上学的书包,是他用卖药材的钱换的;我半夜咳嗽,是他披衣去灶下给我熬梨汤的背影。他的“好”,全在泥土般沉默的行动里,年深日久,夯成了我脚下最结实的地基。
利他,在这山根根里,不是一种高尚的选择,而是一种生存的必须,一种如同呼吸般的集体默契。单门独户,撑不过秦岭一场暴雪;唯有人心聚成团,呵出的白气才能连成一片,微微焐热这凛冽的天地。你帮我扶一把犁,我替你照看一会儿娃;张家多了碗酸菜,给李家端去,李家有只鸡,也忘不了撕下一条腿。这点点滴滴,不图回报的交换与支撑,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温热的网,兜住了生活的沉沉重压,让我们都能喘着气,往前走。
我依旧蹲在门槛上,手脚慢慢回暖。远山沉默,村落静谧。但我知道,在这静谧之下,是无数如我一般的心跳,是无数份悄然传递的柴火与姜茶,是那份“希望你好”的朴素念头,在冰封的土地下,像麦苗的根须,紧紧缠绕,默默积蓄着力量。
马年将至。马是奔腾的,是负重的,是能驮着希望穿越关山的存在。愿我们这些秦岭山根的老小伙子,心里的那份诚挚,能像山间的马蹄,虽不张扬,却步步踏实,踩出一条温暖的路。愿我们彼此祝福的“越来越好”,不在响亮的祝酒词里,而在明天清晨,我默默扫到你家门前的第一铲雪里;在火盆中,那块添进去的、噼啪作响的干柴里。
风似乎没那么割脸了。也许,春天真的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蠕动它冻僵的躯体了。而我们,只要还这样彼此惦记着,搀扶着,这日子,就必然,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李永亮)